当前位置: 首页 >中国>思想市场 字号:
许章润:帝国倘有荣光,那是小民尚找得到“解压阀”
2019-05-27 14:07:58
来源:合传媒 作者:许章润
我要评论 点击:
摘要
如古人所言,天下之安危,不在一姓之得失,而在万民之忧乐。修己安人,推己及人,“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则上下之间,官民两头,从违之际,大家都睡得安稳也!

  奥斯曼占取君士坦丁堡,捣毁拜占庭,五百多年里帝国一统,晃兮恍兮。论统驭之周纳、辖制之苛严、延绵之久长,比诸古往今来任一世界帝国,不遑稍让,时或尤甚。但纵便如斯,却也不得不容忍市民娱乐,向人性低头,跟小老百姓讲和。如同旧日川湘军阀厉害,酷吏嚣张,可也不能禁止人民喝茶、搓麻、摆龙门阵呀!那还叫啥子天府芙蓉国呢?毋宁,制造并利用市民欢愉,迎合与应和百姓趣味,于皆大欢喜中各得其所,因彼情此愿而相视一笑,正为其运祚久长的治术所在,也是自家过得舒坦的前提也。

  其实,也没啥子,不过就是你活得好,也要让我活得下去而已。

  话说在帝国城乡,尤其是在京城伊斯坦布尔,如史家所述,经常举行各种庆典。“盛宴和庆典对于保持城市秩序至关重要,是人们理应享有的权利”,塞利姆二世对此心知肚明。实际上,在他看来,让城中百姓“保持娱乐状态”,是有效统治的关键因素。此非塞利姆二世的一己心思,也是土耳其苏丹列祖列宗的制驭之术。除非膨胀得昏了头,否则多半谨守分寸,为世道留点儿出气孔。此亦非他,不过如塞利姆二世的秘书大臣费里敦先生向当日的中堂大人大维齐尔所言:“人们在本性上不能容忍长期压抑。他们有时需要放松。

  是的,我们有时需要放松,老兄说的是人话。本来,生命是倏然抛到世上的。人生一场,走一遭,你我都做不了主。世界如流沙,在场却又缺席,承受而已,而终究四大皆空。置此长程短途,不仅“他们”有时需要放松,“你们”他娘的不也需要放松吗?列位看官,谁不需要放松,谁又能够永不放松?!绷得太紧,撑不住的,早晚要崩,人性就是这么个贱坯子。此为世道世相,而为人之为人的本性本真也。说到底,娱乐才是人身的使命,游戏方为人生的本质,一如挣扎是生活的宿命,而死亡构成了生命唯一的真实。你狠,算你狠,不也狠不过这终点的耐心等待与无时不在、冷漠阴鸷的默默召唤吗!故而,秘书大人的话只不过有意无意间透露了一个消息:“我们”当然需要放松,想放松就放松;“他们”嘛,咳咳,也要放出去遛遛,至于原因,“你懂的”。

  其实,在《美狄娅》中,古希腊最伟大的悲剧家欧里庇得斯就已喟叹:

  在世上一切有血肉的生灵中,

  受害最深的是女人。

  她们必须用自己的积蓄来收买男人的爱,

  看,钱买来的却是我们肉体的主人。

  危险即将来临。

  无论这主人是好是坏,

  家中的人没有教过她,

  怎样才能和自己的枕边人,保持最好的和平。

  她终日辛劳,不断挣扎,

  设法用轭套住他同挽重荷。

  但不要将轭拉的太紧,

  幸运的女人还能喘息,

  否则,她只能求死。

  于是,时不时举行豪华庆典与盛大游行,将日复一日、永恒循环的呆板日历打破,仿佛向那叫做时间的永恒主宰叫一回板,遂成奥斯曼帝国的政治唱本,也是以有限的市民戏谑将此在肉身合法化,而于麻痹心智中赢得心志的臣服。置此节庆典仪,遥想当日,峨冠博带意味着等于裸身相向,配戴面具实则表明老子这回不要脸啦,而畅饮开怀则为以满足食欲的方式将肉身彻底放逐了事。在此,既然百姓喜欢“各种场面和豪华游行”,则公子王孙的出生与诞辰固然普天同庆,皇室婚丧嫁娶自然与民同乐,皇帝出巡与战争凯旋,那才更是铺陈有加。

  这不,艾哈迈德三世为庆祝三个儿子割礼,十五天里庆事连连,包括人熊较力、皮影木偶、杂技魔术和吉普赛热舞,更不用说跑马射箭、摔跤角斗这些看家行当。1530年,为苏莱曼一世的三个儿子穆罕默德、穆斯塔法和塞利姆举行割礼,城乡同庆,长达二十天。举凡赛马射箭、魔术杂技、摔跤登高,让市井小民吃不了兜着走,乐陶陶,疯癫癫,身与心,俱欢愉。帝都施放焰火,满城如同白昼。光芒照窗而进,小俩口翻云覆雨,滚床单连灯钱都免了,好不快活。

  这还不算最长的庆节,1582年为庆祝穆拉德三世的长子穆罕默德——也就是后来的穆罕默德三世——而举行的割礼庆典,那才叫个长,竟然持续六十天。每晚火炬游行,成千上万盏彩灯将城市点缀成花花世界。尤其是举行割礼之前,穆罕默德打马长安,击鼓吹号,盛装懿德,招摇过市,嘿,那家伙!

  彼情彼景,有诗为赞:

  带着如此的乐声与鼓声,这世界之王

  他像太阳一样巡行于伊斯坦布尔

  他让伊斯坦布尔所有人得见他的荣光

  他接受他们的祝福,也赐福给他们。

  王子行割礼,掉块小包皮,忍小痛而享大乐。百姓收获礼包,吃点儿肉,忍大痛而获小乐。于是,欢到一起了,乐成一堆了。这不,上述庆典中,施粥、撒钱与流水席,轮番上阵,让市民尽情饕餮。单就1582年的这场庆典,设在赛马场的巨型厨房,每天由五百名厨师为穷人提供食物。每隔两到三天,就将成盘的金币、银币洒向人群。争抢之中,不少身无分文的穷汉命丧九泉,尚未亲手见证这金属带来的俗世魔力,欲速不达,乐极生悲。据说,其时还于军营置铺千张,专职为民割礼。史载,宿舍装潢“规格很高”,五千名穷人孩子在此免费享受“温柔一刀”。

  此情此景,真可谓“肉为民而煮,肉为民所吃,肉为民而割。”

  上述种种,皇家破费不菲,而物有所值,物超所值。“书里说啦”,皇家游行声势浩大,威势所加,广场效应发作,观众敬畏有加,祷告声震天宇,不少犹太人和基督徒受启改宗穆家。1615年艾哈迈德一世公主的豪华婚礼,场面盛大,感动万民,致令希腊人和亚美尼亚人当场欷歔不已,径行改宗。而诸种庆典的祈祷仪式及其公共祷告,不仅将居民联为一体,于分享认同感中增强凝聚力,而且,“把奥斯曼帝国的胜利变成人们的间接胜利,”在分享光荣中为自己的卑微找寻着点儿荣光。——都说民族主义是无赖的庇护所,其实,这帝国荣光才是蝼蚁小民的护身符

  犹有甚者,每次大典,经由铺排设计,包括命令成千上万妇女嚎哭震天,都在在彰显了苏丹的灵性通天,他的统治之承运奉天,其之神圣不可侵犯却又有形无迹之受秉于天,从而,更加神秘兮兮、法力无边而不可藐视之皓然若天。也就因此,直到帝国衰微,奄奄一息,民众早已厌倦,都祛了魅了,最后一位苏丹却还依旧举行这种豪华展演,奉礼如仪。无奈天意邈邈,就是不开腔,而道尽不言之言矣。

  终究而言,还如一位作者所言,在苏丹一方,时不时的,“他需要牺牲自己的权力与人讨价还价,在纷繁复杂的奥斯曼政治世界中维持生存”;就百姓而言,“它是这个城市压力锅的解压阀,可令民众无害释放蒸汽”,在娱乐与放松中积攒继续承受的耐心和耐力。

  但是,这些毕竟是你家的事,开斋节、白拉特夜以及“为庆祝而庆祝所搞的庆典”,才是大家的事,真正是全民欢庆。值此时节,百姓参与感最强的莫过于盛大游行。一位作者如是我闻:“奥斯曼人对大型游行——所有那些即兴凑成、迅速消散的事物——都很有天赋。”瞧啊,斋月结束的时候,全城充满快乐,生气盎然。街道上到处搭起节日的拱门,“帐篷下支起船型秋千”,装饰着树叶、鲜花和金箔,铃儿叮当,鼓乐铿锵。更不用说,还有自欧洲跑来赶场子的杂技表演。1638年,穆拉德四世举办君士坦丁堡行业公会大游行,一位作者如此描述:

  行业公会的人分乘四轮马车或者步行,手擎各自行业的工具,夸张地表演干活的模样,口中发出种种声响。木匠建房,瓦工砌墙,伐木工抬着大树走过,锯木匠则一边行走一边锯木,泥瓦匠在粉刷店铺,制造白垩的工匠压碎垩土涂在脸上,而面包师一边行走一边忙于烘焙,更将小面包条扔向围观人群。还有人将蜜饯、香料、小鱼和罗望子抛向观众。面包师们甚至为此场合专门制作了像公共浴室拱顶一般巨大的面包,撒上芝麻和茴香,置放车上,七八十对公牛拉着。再后面是乐队,演奏着八拍子的土耳其乐曲。其间,甚至有掘墓者,手拿铁锹和锄头,问观众想在哪儿给自己挖个坟,双方打趣。小偷、乞丐和疯子,亦且加入游行,后面跟着地位最低、开小酒馆的人……

  如果上述庆典蔚为公共活动,耗费非靡,不可能天天举行,而日常做人做工,养家糊口,为生计不得不蝇营狗苟,总是单调乏味,则允许民众自娱自乐,就释放压力锅蒸汽以防爆裂而言,才是众妙之门。因此,著名的土耳其浴应运而生,不仅为日常时光男女社交尤其是女人交际提供了方便,更是传播流言蜚语、西短东长的互联网,而终成大家伙儿的“放松圣殿”。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严实包裹着“贾茜布”和“察尔德”,只能用双眼抚摸世界,借此也可以每周几次堂而皇之甩手出门,四仰八叉享受水世界。这等迤逦,几多风华,催生了基督教世界著名的“土耳其浴室”这幅美轮美奂的大师画作,令亿万人屏息。因而,攻城掠地之后,大兴土木,首先修建的除开清真寺和大巴扎,就是这叫做“哈马姆”的公共浴室,原因不止于此,而功用在此。置身清冽咧、雾霭霭的溟濛世界,温湿滑润,真幻莫辩,多民族多种族的大小帕夏、加吉和拜伊们相逢一笑,“到此皆洁身之士”。老少爷们儿将生计暂抛脑后,以骂骂咧咧冲抵那如山似海的委屈不满,“相逢即忘形之友”。更有那娘们儿一边儿玉山倾颓,蜚短流长,一边儿近身观察,品鉴衡估,为儿子和兄弟挑选中意新娘。如此这般,所有的世道不公与人间苦难,一时间里有限度地改编换型为插科打诨,大毛巾一甩横批出来了:“全民洗澡,天下无贼”。

  在下前作“太丑啦”一文(编者按:见“三会学坊”微信公号:No.784 许章润 | “太丑啦!),发布后博好友新宇教授一璨,乃奉告以“阳日读经,作论文,伤身;阴日读史,作散文,养身。”新宇更作发挥,“春夏万物生长,心绪飘扬,宜作散文;秋冬芳华变迁,静思内省,宜为论文”,以此相赠,境界乃现矣。

  近读两种有关奥斯曼历史的通俗译作,算是自娱,旨在放松。一是英土两国作者合作《面纱之下的七丘之城:伊斯坦布尔》,二是英人吉森·古德温独著《奥斯曼帝国闲史》。两书平易,着眼民间细事,扫描社会,婆娑生计。读来有趣,遂作此文,以应和这万物生长的北国初夏盛阳,将兴衰之念消隐在叶尖光影,令存亡之思放逐于齿间茶香。前引史料,均来自上述两书,读者有心,自可参看,有图有真相哟。

  如此,泡澡去,图个干净人身,才是人道,也就是天道。要是再能抽上两口水烟云里雾里,眼前肚皮舞似有若无,那叫做凝聚力和向心力的东东,保不准打心头油然升腾,平坦复舒坦,恬然而安然,遂于盛世辉煌的啧啧感慨中鼾声如雷矣!

  毕竟,还如古人所言,天下之安危,不在一姓之得失,而在万民之忧乐。修己安人,推己及人,“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则上下之间,官民两头,从违之际,大家都睡得安稳也!

  最后,画蛇添足,提醒一句:现如今,公民投票选举国家领导人,忙忙叨叨,吵吵嚷嚷,你方唱罢我登场,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就是最大的游戏,举国大派对,万民嘉年华,才是真正放松呢,懂吗?!

  2018年5月18日晌午,于故河道旁

  ——肚子饿得咕咕叫,赶紧关电脑去炒西红柿鸡蛋也

  作者系清华大学法学院“待业”教授;原题《蜚短流长好时光

排行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