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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章润:专政机器里的普遍人性,世道酷烈尚有希望如微尘
2019-05-29 14:36:42
来源:合传媒 作者:许章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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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人分男女,各秉其能,而皆父精母血的产物,不脱七情六欲。上述诸位,不分国别,天涯咫尺,赶上大时代,幸存七情六欲,而映证的是普遍人性。
  还有,区委第三书记一心想以校外学员的身份通过中学毕业考试,可是任何一门数学他都一窍不通,于是夜里他偷偷地去向一个流放教师请教,送给他一张羊羔皮。

  这是小说《癌症楼》中的一段文字,作者索尔仁尼琴借主人公奥列格之口说出,描绘了那个酷烈世道的虚伪错乱与荒诞不经。

  卧病在床,一叶浮香,读到此处,不禁想起两件事,都发生在1980年代初中期的中国,其人物,其情节,与彼方山水堪相映照。

  一是沪上监狱,当时尚有神父在押,年逾古稀抑或已届耄耋。懂拉丁文,当然能讲英法文。他们是那个古今中西时代的产物,带有不可磨灭的时代印记。当其时,年轻干警备考,中考、高考与职考,抑或自考,嗷嗷待哺。眼面前就有行家,遂每晚延请集中授课。也可以说是给他换了个工种。一念之间,这芦席编织工变身为英文教师。老人家无儿无女,似乎也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后半生三十多年,都辗转于五尺囹圄,看窗前柳枝一度新绿,几度春风,再落叶纷披,满目萧瑟,捱过一冬又一冬。多少回,“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每日默祷,不遑稍懈,没想此刻做起了教书匠,遂自嘲废物利用,万物皆有定数。

  据告,三年后,老人家终了于斯,没等到“平反昭雪”。咽气前用拉丁文大声颂祷,黄泉道上,为自己壮行。

  这座监狱是清末朝廷变法修律的产物,仿照边沁式全景监控理念设计,鼎鼎大名,提篮桥也。江山易代,红朝接管,沿用不废,益上层楼,可见道器之间,生死两头,变幻无穷,晃得人眼瞎,而终究万变不离其宗。

  二是山东潍坊的一座监狱,从前年起陆续收押了一些教授。人到中年,科技成了生产力,可以转换为硬通货,他的脑袋于是派上了用场,却不料“严打第一网”就给掳进来了。“同改”音乐家,罪在“流氓”;他呢,罪在“投机倒把”。自述起伏,云淡风轻,戏言近半年没吃苦,因为队长的公子正在备战高考,他每晚出狱随伺府上辅导数理化,骑车往返,临了夜宵油水足,还管叫“张老师”。

  究竟是“张老师”还是“许老师”,一晃三十多年飞逝,竟然都记不住了。唯有他那张清瘦脸庞上时见光芒的双眼,铭刻在记忆深处,恍如昨日刚刚见过面。而我此刻的年纪,也较他当时为长多矣。

  本来,知道他是个老师就行了,姓什么无妨。

  说完两件事,许老师章润这厮定定神,控制一下情绪,不免故作高深感慨一番的是,人分男女,各秉其能,而皆父精母血的产物,不脱七情六欲。上述诸位,不分国别,天涯咫尺,赶上大时代,幸存七情六欲,而映证的是普遍人性。庭院闲,梨花丑,江南春色一枝梅。它们是那般混沌而又澄澈,渺如微尘却又不可抗拒,浩瀚寥廓,无所逃遁——还用小说里的话来说——“就像平静的水潭里映照着一轮银月”。

  2018年4月5日夜于故河道旁

  在白俄作家阿丽克谢耶维绮的《二手时间》中(第200-201页),记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他们先抓走了我的妻子。她去看歌剧,就再没有回家……

  过了三天,他们又来找我了。他们的第一件事情是在炉灶上闻闻有没有烟味,检查我是不是烧过东西。他们一共三个人。一个人进来后到处搜刮:“这些你已经不需要了。”挂钟也被他取下来了。这令我吃惊,真没想到……但与此同时,这当中也反映出某种人性,带来了希望:说明这些人都是人类渣滓,也可以说,他们身上是有人的情感的……

  2018年6月5日补记于故河道旁

  作者系清华大学法学院“待业”教授;原题《水潭里映照着一轮银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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