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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章润:什么是“人民”(上)
2019-08-02 14:17:23
来源:合传媒 作者:许章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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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人民既非肉身,却又委诸万千肉身方得展现。人民并非有形存在,却又的确是一个集合人群的笼统意象。人民仿佛静默无声,可动辄翻江倒海、摧枯拉朽、山崩地裂。

   什么是“人民”

  ——与共识网记者韦雯的对话

  目 录

  一、“人民”的类型论

  二、生民及其天性

  三、族民与族性

  四、市民与市民理性

  五、国民、国民性与税负

  六、公民、世界公民及其公共相关性

  七、自由在于分享公共权力

  八、政治的悲剧性及其悖论

  九、平等与正义的境界

  十、“段子”里的中国

许章润老师


 一、“人民”的类型论

  韦雯:你近年对于“人民”一词多所致意,在一种还原论和类型论的意义上细加阐释,可否就此向大家作一介绍。

  许章润:承蒙过问,还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细加揣摩,的确,“人民”一词,其意其义,马虎不得。虽说人人琅琅上口,但熟知不等于真知,其内涵,其外延,需要细加辨析。总体而言,立足中国语境,根据类型学和还原论,对于我们习常使用的汉语“人民”或者“我们人民”一词概予政治哲学和法律哲学梳理,不仅例属理论操作,有助于丰富汉语法政表意内涵,而且,极具现实意义。——朋友,身为“人民”的一份子,对于究竟何为“我们人民”不甚了了,不惟愧对自家,而且,可能连被卖了都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说到底,“人民”或者“我们人民”这个词,是法国大革命以还,大众民主登场后的新词汇。此前帝制独尊,励行宫闱政治和秘密政治,哪有这叫做“人民”的劳什子什么事儿。那边厢,它是新大陆美国人经常挂在嘴上的一个词汇,彼邦布鲁斯·阿克曼教授对于它的宪政史梳理和评议,随着他的几本著作中译本流行国中,遂成汉语法政学界较为熟稔的一个学术史研究例子。

  其实,在现代汉语中,辛亥以降一百来年的共和国历史上,“人民”一直堪称大词。无分左翼右翼,这个主义还是那个主义,无不将这一词汇挂在嘴上。连窃国大盗,也要以此装点门面,正说明它的历史合法性和政治正当性势不可挡,有以然哉。这不,这一词汇,也是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们使用频率最高的词汇,虽然统治者依旧是统治者,而人民依旧不过是草民。它前面加上前缀,包括“我们人民”、“中国人民”、“革命人民”;它后面加上后缀,叫做“人民群众”、“人民运动”、“人民革命”,“人民”这个,“人民”那个……,曾几何时,早已成为这个国度习见不察的流行语了,五彩缤纷呢!

  韦雯:是的,所言不假。但在我个人,有一个感受,正像对于中国的政治语汇、法律语汇里面的诸多词汇一样,这些使用频率最高,治者和被治者双方信以为真理,用以为不言而喻的某种预设的东西,恰恰是我们政治哲学和法律哲学从理论上较少重视、进行严格的梳理的词汇。某种意义上,也不妨说,它们其实反而是难以坐实,甚至从来就不曾在现实生活中坐实过的词汇。不知尊见以为如何?

  许章润:是啊,正因为“难以坐实”,或者,如你所言,“从来就不曾在现实生活中坐实过”,所以,我们才要追问它“是什么?”、“为什么?”、“怎么样?”,从而,自类型学和还原论立场,对此概予梳理,而求得一个答案,一个我们感到放心踏实的基本的答案。如此,可能有助于“坐实”,进而,将它变身为制度肉身,兑现为现实本身。

  韦雯:那么,人民究竟在哪里?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呢?

  许章润:从类型学和还原论的角度,自最为形而下出发,不妨对“人民”一词作如下梳理。这也是我几年来一直倡说的人民叙事。就是说,我们知道,所谓的人民,概为一个集合名词。人民既非肉身,却又委诸万千肉身方得展现。人民并非有形存在,却又的确是一个集合人群的笼统意象。人民仿佛静默无声,可动辄翻江倒海、摧枯拉朽、山崩地裂。

  它不是官民对举意义上的“民”,但确乎有这层意思;它也不纯然像“百姓”或者“群众”们这般的被动与私性,被一个高高在上的眼睛所审视着,但同样含有这类因素在内。

  原来,人民是由无数个体所组成的,而有“生民、族民、市民、国民和公民”,以及“选民”等样态,表现为凡此种种范畴下的具体存在。

  韦雯:民分五种,各就其位?有点意思,愿闻其详。

  许章润:所谓“生民”,概指普天之下,一切人等,无论贵贱,不分高低,也不论是男还是女、何种肤色和种族,他们首先是并且必然是所谓的自然之子。作为一个生不能自己作主,死同样亦非自家说了算的个体,天生地养,我们是自然的造物,跌跌撞撞,懵懵懂懂,就被抛到了人世间,而不得不讨生活,而不得不展开一个不可逆的生命之旅。就此而言,人类和这个星球上的其他动物,一般无二。我常常说,不要说“我们”与“动物”的差别,而应当说“我们”与“其他动物”的差别,原因在此。

  也就因此,人类作为自然的造物,并不依赖于特定的政体而存在,实际上,在很大程度上,也无法选择自己所属的政体,被抛在哪里就只好在哪里,“哪里”就构成了她或者他生息其间、直面迎应的初始条件。

  此时此刻,其为自然个体,也是伦理和社会存在,每一个人,不是别的,天生地养,天造地设,天生天杀,天网恢恢,天理昭昭,其惟“生民”,抑或,“天民”乎!

  韦雯:民生于地,而秉于天,好像是这么回事。那么,市民呢?是不是说生民们基于生存本能,讨生活,而于群居中对付柴米油盐,打发似水流年,自然就成了市民?

  许章润: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吧。我们生活于这个世界,首先是一种满足“食色性也”的生物学存在。这种生物性存在因着我们生活在共同体中,因此成为社会性存在。社会性存在着的每一个人,其所面对的首先是生存问题,进而有彼此之间的交往和沟通的问题,而有社会性组织的发育及其必要。但是,不论是求生存还是进行交往、沟通,日常生活层面最为显明而无法摆脱的内容不外乎“柴米油盐酱醋茶”,所谓开门七件事。因而,由此决定了我们生活在共同体与社会中间,最为主要的,也是一切人等不得不担当的一个角色,就是“市民”。换言之,我们首先是、也都是、而不可能不是“小市民”也。

  位尊侯爵,“部级干部”,也都是小市民。其为人父,为人子,为人夫,为人妻,或者,作为什么什么的角色,要亦不外乎市民,是整个市民阶层中的一员。但凡活在世上,肉身累赘,这个身份无法逃脱,无法避免。否则,只好离世、避世、弃世,如同弘一法师那般形神两忘,浪迹天涯,空空如也。这是极少数人的功业,一般人哪里做得到?!

  如今“798公社”的艺术家们,或者,过去圆明园艺术公社的画家们,从业艺术,不少人有高蹈理想,可也还是一介市民。——因为,必得打理吃喝拉撒嘛!即便立誓煌煌,我要做一个纯粹的人高尚的人,为艺术而献身,要超脱什么什么,但是,超脱不了,或者,不妨碍你在力争超脱之际依旧是市民阶级的一员。青莲根在污泥里头呢,怕什么!至于眼睛盯着元宝的卖画的,更不用说了,早已将市民身份进境为经济理性人了,风光着呢。

  也许,世故而市民地说,你可能比“上海滩上的市民”显得不那么市民一点。“外地人”羡慕忌妒恨,都管沪上的百姓叫“小市民”,仿佛这些人的人生大趣只在于“搞点小菜菜吃吃”。其实,我们这些芸芸众生,画家也好,具有形上追求的爱智者也好,朋友,多数人不都是如此这般吗!你依然是市民阶级中的一员嘛,同时保有内在道德紧张,有啥子大不了的。尤其是现代社会日益世俗化,每一个人都逃脱不了市民身份。解放了,“八小时”之后,休闲装,挽着另一半的手,徜徉于街巷,混迹于茶肆,做一个“普通的市民”,日子便打发了,潇洒着呢,朋友,你说呢!

  韦雯:虽说如此,刻因为民族不同,或者,族群有别,而发育出不同的文明形态,好像市民生活景观并不一样。例如,伊斯兰世界禁绝酒色,而现代基督教国族仿佛沉湎于酒色,致使二者均为市民社会,而情景不同。这就是你前面所说的族民的意味所在吗?是不是市民的形态不仅取决于社会形态,而且,为族民的性格所决定呢?

  许章润:是呀,当今世界,芸芸众生,不仅作为自然个体而存在,我们同时无选择地被打上了另外一个烙印。在我们出生之前,事实上,数代之前,这个烙印就已经自然天定了的。这个烙印不是别的,就是所谓的种族和民族,或许,它是一个老天爷为了世界丰富多彩而心血来潮的即兴之作

  在当前中国语境下,今天我们周遭的同事多为亚洲黄种,这是我们的种族,千万年自然演化的结果,没法改变。可能,他们中的多数是汉族,也可能有其他的民族或者族群,我们对此同样无选择的可能性。男女相爱,激情缱绻,不管是出于深切的爱情,还是因着一夕云雨之欢,总之,在某个时刻,天地与心灵相合,诞生了一个生命。这个生命是我,是你,是我们和你们。他们的民族身份,他们的社会性或者生物性,遗传给了我们,我们由此成为某一个特定种族和民族的成员。我是汉族,你是维吾尔族,他是摩西族,以及其他缤纷族群,这是自然事实,天造地设。不论是否意识到,即便自己承认还是不承认,这样的种族身份与民族身份都是先天的,是被标定了的。因此,我不能说,今天开始改做一个回民,立马就是回民。大学校园里多半设有回民食堂,伙食相对好一点,所以有的同学就说我是回民,办一个回民证,或者,直接冒充回民,饱饕一顿。但是,这满族了肠胃,却并不意味着因此改变了民族身份。

  当然,信仰改宗是另一回事。教徒改宗是大事,但也常见,可见种族是天定的,而信仰和宗教则是后天的事情,也是人为的事情。所谓文化,概莫如此也。

  韦雯:我明白了。时间,自然时间和历史时间,在此扮演了重要角色。逮至国家这一政治共同体出现,则种族成员和民族成员横向联合组成国家,或者,隶属于不同国度,因而有“国民”一说,是这样吧!?

  许章润:是的,每个人除了是“族民”外,还是国民,也不得不是国民。因为,当今世界,所有的土地,地球上的每一寸,都被瓜分完毕了,而分属于特定的国家。如此,每个人一生下来,天生就是某一国家的国民,无法逃脱。古人说“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如今可说是“无所逃于国家之间”。除了公海属于全人类,没法瓜分,或者说暂时无法瓜分,无论哪个洲,都不存在鲁滨逊和礼拜五们的遁世之地了,都被这个叫做国家的巨无霸们霸占了。是呀,利维坦的魔爪触及全球,你能藏到哪儿去呢?!

  因此,你说我不愿意做一个国民,而只愿做一介纯粹的自然之子,心愿固然美好而超然,可在如今这个世界上,你能到哪里去呢?你上月亮上不去,到公海上生活,没这个条件,只能够生活在某一块陆地,不管它是海岛还是大陆。可如前所述,每一块陆地与海岛都已被瓜分殆尽了。即便信誓旦旦,“用脚投票”,老子不做中国人了,我做美国人去,那好,你也不过就是从中国国民变成了美国国民而已。反过来,如果可能反过来的话,从美国国民变成了中国国民罢了。但不管怎样,你依旧是国民,某个特定国家的国民,挣不脱这个身份,逃不脱这个场域,真正是“剪不断,理还乱”呀,兄弟!

  国民是一种法律身份,也仅仅是一种法律身份,而且,常常是一种天然获得的法律身份。与此相对,有一种人民的还原论身份并非天然的,毋宁,实际上是一种政治身份,当然也是一种法权烙印。这种政治身份和法权烙印针对特定主体,符合一定条件以后,才能赋予他或者她。此种法权标记和政治身份是特定政治共同体招募成员的手段,也是共同体成员对于特定共同体的政治承诺。由此构成一整套基于相互承认的认同关系,进而构成了并强化着他们的特定身份。这一身份不是别的,就是所谓的“公民”。

  朋友,生此尘世,你除了是一个自然之子,所谓的生民,你是特定民族的成员,也是一个市民,你还必然是一个国民以外,绝大部分人最终都不可避免地要获得这样一个政治、社会与法律身份,即公民。若无此一身份,譬如说被剥夺了公民资格,则意味着你从政治共同体遭到驱逐,而成为一种私性存在。你不再是一种公共存在,则你的存在不再具有任何公共相关性,所谓人而要做人,便大大打了折扣。

  这是我对于“人民”这个概念,在类型学和还原论的意义上,先做这么一个简单的分梳。经此分梳,我们才可能对它进行意义解析。以下我建议我们不妨从生民到公民,一一来进行解释。虽说可能例属老生常谈,但问题在此,困境在此,谈也得谈,不谈也得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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