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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章润:什么是“人民”(下)
2019-08-07 15:06:16
来源:合传媒 作者:许章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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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一旦“我们人民”没有通过分享公共权力的方式掌握自己命运的权利,那时节,“我们人民”会沦落为一种什么样的存在?主奴关系中只配接受宰制的被动性对象,一个愚昧的动物性存在!
  七、自由在于分享公共权力

  韦雯:是啊,不管是什么“民”,不管你在“民谱”中处于哪个位置或者哪些位置,自由都是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本来,自由与人这个概念具有同一性,正如奴役和枷锁与人这个概念同样具有同一性和统一性。

  许章润:是的,关于生民、族民、市民和国民、公民的概念分梳,必然连接着推导出另外一个命题,一个关于他们共同生存状态的状态。此即自由,而自由不在别处,在于分享公共权力。这里实际接续的是生民概念下的讨论,而更作伸张也,你说呢?

  这里,为了说明自由这个概念,可能先要做一些概念分梳。这里所说的是公民自由,不是别的什么自由。例如,不是“天高皇帝远,帝力于我何由哉”那个意义上的自由,也不是印度笑话中,乞丐以“洒家现在想干吗就干吗,何必先去读书呢?”自相标榜那个意义上的自由。我在家里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不叫公民自由,因为此在私性空间,例属市民的自我私性生活。如果那叫公民自由的话,两千年前,打老婆就是一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事情了,也就有自由了。就好比今天在世界各地,无分民主还是专制,也不论东方还是西方,老婆和老公天天上演家庭暴力简称家暴一样,这不叫公民自由,也压根儿就不是什么自由。

  公民自由在于分享公共权力,是因为并意味着公共权力向每一个公民开放,能够进入公共权力体系,分享这种公共权力,是公民这一身份的固有位格,是公民这一概念的必然义项。分享的形式不只是投票,还可能是间接代议方式,还可能是直接进入政府部门做事。当然,也可能采取如同吾辈这样的方式,“君子动口不动手”也。但是,不论是哪一种形式,我一定能够通过分享公共权力,而认定我作为联合的个体进入双向承认关系的建构之中,以此表征我作为公民的这种行动的权能。在此情形下,才能说我有一个神圣而光大的名字叫公民。

  记得1989年4月,耀邦先生撒手之前,在北京图书馆召开过一个修宪讨论会。现在已经去世的北大法学院宪法学家龚祥瑞龚先生莅临,在会上作了一个较长的发言,谈维辛斯基的法学思想,彻底否定和批判“维辛斯基的法律思想”。我们都知道他在骂谁,但是他从来不敢把那个名字说出来。据说龚先生回校后当晚就向学校党委作了汇报,作了检讨,其情其景,如同他后来夫子自道,“容易激动而又胆小怕事”。其实,这是那个荒唐岁月铸就的荒唐人格,不是龚先生一个人的事情。曹思源当时正忙于鼓噪《破产法》,得号“曹破产”。此君五短身材,口才好,能折腾,有人说他具有克里斯玛人格气象。记得当时一开场“曹破产”的一句话,让当年26岁的我心头一热,心田里泛起一圈激动的涟漪。他说:“公民们,我们今天聚集在此,讨论宪法问题……”,具体内容记不清了,大意如此。三个字,“公民们”,真让我有点激动,则记得特别真切。——我,毕竟还是“公民”啊!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有分享过这种权力,所以不知道我作为一个自然个体,被命运抛洒到这个小小环球上的一员,居然还有一种政治法律身份,它的名字叫公民,它赋予我通过集体行动,在公共事务上,公开地运用我的理性,通过理性审视,摆脱不成熟状态的权能。你说,彼时彼刻,不该小小激动一下吗!

  韦雯:所以说,自由在于分享公共权力,也就是以公民身份参与政治,而不论如何参与,前提则是权力开放、政治开放、平等公开竞争等等,这使得“公民”是“我们人民”义项下最为重要的法权内涵。

  许章润:是的,在此情形下,必然进一步推导出另外一个名词,一个政治法律概念,我们日常都会接触到这个法律概念,也是一个如何使得绝大多数的国民真正成为公民的过渡性概念、建构性概念。它是什么呢?我们知道,生于此世,谋生于当下,我们做工、种地、教书,构成了我们绝大多数人的生计。真正进入政府或者司法机构、担当公职的是我们中间的一小部分成员。就算中国今天官员和百姓的比例居世界最高之一,也还只是一小部分在做官。那么,如何使得这绝大多数,90%以上的国民,能够兑现自家的公民身份呢?既然我们平时种地、做工、教书,不可能天天关心政治,也无法分身从事政治,那么,这些个市民和国民,怎样才能将自己变身为公民呢?毕竟,仅有法律规定我们是公民,这公民是不会自动降临我们头上的。

  原来,我们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身份,这个身份可能四年五年才用一次,但是,要是真用上,就管用。

  它叫选民。

  从生民到族民、到市民、到国民、到公民,最后要派生出一个概念来,这个概念极其重要,就是选民。不是上帝和上天选中了你的那个选民,而是手上拿着选票,自主决定谁来掌管、运作公权我才放心、我才适意的那个选民。不具有选民身份,则公民如同老虎无牙,没用,是假的。君不见,对于绝大多数的人来说,只有通过四年一次或者五年一次的授权才能彰显自己作为一个政治存在。我平常天天打工,四年或者五年之后,看你办事不行,满嘴跑火车,说话跟放屁差不多,老子不投你的票。这个时候,他们不得不尊重选民,代议人和掌权者才不致太过分。

  就此而言,不是别的,正是选民这一行动着的政治身份,将公民才概念变成了一种可兑现的政治权能。职是之故,将国民经由选民而变身为政治的公民,建构权力分享的公共空间,应当成为今后中国十几二十年里最为重大的事情,必须得办,而这也就是宪政事件和宪政精神。

  韦雯:在你的“民谱”中,虽曾提及“选民”这一身份,但似乎并不属于正式序列,毋宁,它是国民与公民的行动权能。所以,你说“派生出”一个身份,是这个意思吗?

  许章润:是的。我们上面讲的生民、族民、市民、国民和公民,以及作为国民向公民身份过渡,而使得国民真的成为公民的那个身份,就是选民。无此功能性建构的法权政治内涵,哪里有什么公民?!它们联袂一体,环环相扣,展示的是人民的完整内涵。须知,我们是从自然人到经济人,到伦理人,到法律人,到政治人,这样迭层逐步提升的,递次进境的,一步一步,往上升,而适成一种社会存在、历史文化存在、法律存在和政治存在。其中,政治存在层次最高,也最难。如果说从何寻索“我们人民”的政治法权内涵的话,那么,循此线索,逐层往回推导,在还原论和类型论上分梳出选民、公民、国民、族民、市民和生民,应该是一个可欲的路径。至少,它让一切希冀以“人民”或者“人民群众”的大高帽子,将“我们”大而化之,实则取消了“我们”的政治位格的做法,立即暴露,无所逃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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