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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明大洋上的中國孤舟
2020-05-21 09:45:41
来源:合传媒 作者:許章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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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凡我國民,必須阻止狗急跳墻式轉移視線的任何戰爭衝動,無論它來自何方。……國朝無需汲汲于跟美帝爭鋒式的軍備比家夥,更不能動不動對“祖國寶島”同胞們示狠。
——全球體系背景下新冠疫情的政治觀與文明論


要把我的歌兒唱完

不吐出最後一個字

絕不停止哭泣

——【蘇聯】瓦爾拉姆·沙拉莫夫(轉引自索爾仁尼琴《古拉格群島》)

  冬去春來,舉世皆疫,死傷枕籍,人閒停擺。其所造成的全球社會性隔離,一種“人類的消失”与“世界的陨落”景象,其所撬動的潛藏已久、伺机而动的文明論疏离与种族论敵意,特別是它將政治的原始本質情境性地再度悍然裸呈,以及霸權秩序的頹然衰落所造成的國際無政府狀態之初露端倪,伴随着全球性普遍政治觉醒与意识形态复苏,正在進一步逼迫着我们反思人间秩序的政治涵义及其文明指向,不得不直面並重述古老的政體之辯。由此,新一轮重塑世界秩序的精神进程已然開啓,而必將進境于實際的政治進程。

  置此情形,全球厭華效應第次發酵,對於共產極權體制終於重生應有之政治警覺,而中國的國家信譽掃地,中國之為一個政治單元再度空前孤立於世界體系,民生國運乃雙雙危殆矣。——幾年來内政外交的持續倒退,尤其是内政之向毛氏惡政暗黑深淵倒行逆施,卯足勁兒作呀作,早已引致廣汎不滿與普遍危機,而終究將必須建設中華文明憲政秩序方能建成現代中國這一現代立國的普世原典問題,再度進一步鮮明呈現于國人面前。換言之,這個世界于可見未來,中國則值此當下,究竟將會迎來與應儅具有何種政治方式與生活方式,轟然大疫提示再再,而到關頭矣。

  当此危急存亡之際,書生天命,有話要說,不得不說。一己生命雖必殞落,明晨天際照舊一抹熹微,則存在不存,而存在永在。

  一、恐慌政治、苦难政治与拯救政治

  大疫以来,歷經前期鉗口锁喉、欺瞞作偽,後期一刀切全權維穩式舉國發動,以万户萧疏、人人禁足为代价,國朝戰疫已見成效,甚为显然。但因信息屏蔽,唯上是從,決策過程藏於宮闈,社會監督闕如,下層官員戰戰兢兢束手束脚,則後续效果難料,必有反复,同樣難出意外。在此,監控型国家自上而下层层辖制,公權幾乎不受限制,国民懾於恐懼而慣於听话服从,一时间内,列宁式政党的政制效能凸显,本不足奇。如本文後續所論,政治關乎良政,政制則唯善治馬首是瞻,善治此刻主要表現為效能,而效能在於瞬間令萬民禁足。刻下日常所謂“國家治理”云云,其實通常就是在抽離了良政這一基礎之後,於此層面擘畫。而這恰恰是某些公共危機時刻警察監控型體制的拿手好戲。看看北韓,閉關鎖國,整齐划一,人人站得筆直,更且一目了然。

  相對而言,立憲民主政體賦權有限,社會發達而政府公權多所收斂,進入戰時狀態的程序性條件苛刻,決策機制啓動有待於協商政治賦能,短時間内可能反不若威權政體之雷厲風行。倘若遇到川建囯式昏君及其極化黨爭,心有旁騖、懈怠疏忽卻又自以爲是,則立憲民主體制優勢盡失,卻又無威權體制的戰時效能,則情形勢必一塌糊塗。實際上,整個歐美此番預警不足,初期懈怠失措,多少反映了此爲“黃種人問題”這一隱秘内心的文明論預設。此于日本財相麻生太郎年初七國財長峰會上的遭遇可證。相較而言,在現代民族國家建構層面,中國并非失敗型國家,架構于此國家之上的威權政制,憑藉此種國家能力之無度財政汲取,喂養强大安保力量以為後盾,用國安紀檢鞭伐官僚甚至直接取代官僚,因而更加强悍,加上這幾十年人民血汗充實了國庫,則戰時機制一旦發動,短期效應突出。比諸今日之左翼極權,舊日老蔣統治蔚為右翼威權,而“國家治理”捉襟見肘,就在於其時現代民族國家建構基礎初奠,只是個挂一漏萬、搖搖晃晃的大架子,工商經濟甫開其頭,財力人力均不敷利用,這便有以然哉,所以然哉。

  也就因此,庚子春節翌日一紙封城,頓時舉國禁足,考績體制下唯恐疏漏,因而甚至層層加碼,過猶不及。這邊廂,百姓諾諾,源於一個“怕”字。不僅恐疫,更且懼官,連一瞬間仿佛獲得執法權、權威加身的小區物業保安都怕,生怕行止失措而罹禍也。禍者,不僅是疫,更且為罰,一種極具任意性的、隨時可能加諸身心的强制。實際上,也確曾普遍發生了安保村幹過度“執法”實例。君不見,當此之際,多少行政舉措説來就來,運動式,無所謂法制不法制矣。至於其之涉及中西生命哲學差異而導致生命政治態度有別,進而波及公共危機的應對方式,亦且甚爲顯明,後文還將有所論及。網議以民眾「怕死」與否解释中西国民面临疫症时對於常態社會性生活之趨避,可作侃大山一乐,却当不得真的。都怕事,都怕死,只不過外在體制及其釋放的信息不同,導致心理感受的恐慌程度與指向有別,以至於民情之萬里不同風也。至於那些已然置身大疫,而懵然不知,卻嬌然“我們相信政府”的大媽們,十足典型的愚民教育的癡兒,連“奶頭樂”們都不如,不足論也。

  正是在此情境下,一俟封城,有限公佈疫情,國朝上下乃嫻熟運用恐慌政治,利用苦难政治,營造拯救政治,最終烘雲托月般炮製出領袖政治這一神話。封城之後全民恐慌,於是全面收緊行止,恐慌因信息有限而發展成普遍恐懼。因恐懼而愈發依賴公權,只能服從,更加服從,後者乃于仿佛承擔無限責任之際,予取予奪,萬民俯首帖耳矣。國家和人民,就這樣活生生慘遭綁架,而黨國獨大哉。其實,此番大疫,逝者已矣,傷者自舔,舉國百姓克制自奉,萬戶蕭瑟,承受了最大犧牲。如此這般,官宣對於實際疫情消長及其碾壓之下患者長街求醫的惶然窘迫情形之屏蔽,對於醫護仁心智勇的選擇性報道之引向電視熒屏前的開發感動,對於所謂“火綫入黨、院士領頭宣誓”的赫然鏡像的正面堂皇渲染,以及後來有關歐美應對失措之沾沾自喜、喋喋不休大幅報道,凡此信息披露之選擇及其指向,悉數利用苦難,旨在維護永遠無錯的光輝形象,塑造這艘爛船從來踏波前行、力挽狂瀾的神話,引向“萬衆一心、同赴國難”的公共訴求,以及追隨領袖的政治寓意,而全然不論是誰造成了“國難”,爲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有如此之多的“國難”。雖説一廂情願,可笑荒唐,但经此辗转,不僅一定程度上似乎于普羅大衆感官層面成功將喪事扮成了喜事,而且活生生將作孽者變成了拯救者,令播散人禍、文過飾非的惡棍,搖身一變而為救苦救難的天使,進而,彷彿一時間消泯了對於天災人禍根源之追根究底的任何可能性,特别是就此斩断了最高政治责任的因果链条。逮至疫情稍緩,情形似乎是,朝野上下,官民兩頭,悉數希望盡快做一了結,以告别这生命不堪承擔之重。至於痛定思痛,追根究源,僅限於推導至大疫首發地之中低層級“官僚主義”者也,一旦稍有溢出,便成禁忌。

  本來,匆匆交卷,等于忘记了背面还有考题,实有待后续逐步加上补丁,不遑稍懈。但無法究源追責,等於埋下禍根,一旦因緣際會,舊疾還將發作。十七年閒,中國兩度爆發疫癘,波及東亞與世界,此番更是殃及全球,而最後實際都不了了之,反而高唱“贊歌”,叫囂“戰勝”,厚顔若此,死護著面子而其實顔面盡失,均屬一種後文還將論及的極權政治路徑依賴,教訓在此,令人浩嘆。

  這樣,自始至终,伴隨着鉗口鎖喉的是官媒文宣之緊鑼密鼓。实际上,早在疫情正酣、人血噴流之际,已有紅彤彤《大国战役》刊行,令國人齒冷心寒。此後更有頌歌震天,塑造全知全能領袖光輝。無恥文人推衍“革命者人格”典範而指向“領袖型人物”結論,撒癔症,以此投名,爲此張本。凡此颠倒黑白,雖說不出意料,卻出乎情理,悖逆真理,面目可憎,最为令人恶心。——那些央視播音評論诸辈,年紀輕輕,面容姣好,嗓音優美,卻心智瞑懵,心志錯亂,忸怩作態,为虎作伥,谎话连篇,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令人反感,接近生理厭惡!難怪此前其后爆出那麼多男盜女娼。坊議所謂央視者,高官富賈之後宮也,概為忿語,而慨为一般輿論矣!

  至於其間大小漢語施密特們,或搬用“例外論”,或炒作拉丁左派陳詞濫調,鸚鵡學舌,編寫巨獸神話,操弄民族主義,煽忽革命人格,炒作中美對抗,織造中西明暗強弱寓言,開發感動,利用“鐘南山—張伯禮”式巧偽之徒維穩白手套,白臉紅臉,牽引盲眾,種種伎倆,狡黠險惡,而又愚蠢無比,超越戈培爾,羞煞塔斯社,氣死張春橋,卻終究紙包不住火,更是不在話下。至於粗鄙下作文痞天天喊打喊殺,把核彈掛在嘴上,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民間稱其“攪屎棍”,更不論矣。——一場本應賦予國族以生聚教訓的苦難,似乎竟然就這樣白白流逝了。

  順提一句,坊議輒謂“能爬到這個位置,説明還是有兩把刷子的”。此論看似審時度勢,世事洞明,人情練達,其實不過是一種事後追認式的成王敗寇邏輯,唯權是從,逢王就跪。究其實,多數而言,“這兩把刷子”要麽依恃藍色血液或者諸如“秘書”這類裙帶關係,扶上馬送一程,只要不是太傻都行。上位既易,則行雲流水,少爺作風用於執政,百姓殃矣;要麽憑藉逢迎溜鬚、人前人後那一套,展現的恰恰是劣勝優汰,令不幸混跡官場掙一份口糧的良心不泯、品格正派之士,只能甘具邊緣;要麽按部就班混年資,或者,天上掉餡餅,整個兒一個糊里糊塗。而一旦上位,等因奉此,知識增長停滯于學校畢業之日,心智與心志一邊倒,唯一常習的便是官場文化,卻因權位獲得話語權,遂以發霉的舊貨應對眼前的現實,除開絕對看上邊眼色行事這一條牢記在心,其他早已朦憨,卻又仿佛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矣。——對什麽都敢“指示”,而且,都是“英明指示”,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無知,愚妄可笑之至,卻自上而下,層層上演,級級模仿。置此情形下,居然還好意思說“黨政機關裏有大量精英”,而非渣滓,其認知錯位,自愛兮兮,令人作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