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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重:学术创新:根治“学术垃圾”痼疾之方
2019-02-02 11:55:52
来源:《澳门理工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9年第1期 作者:李伯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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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平心而论,在国内学术论著中,虽然抄袭作假尚不能说是大多数人之所为,但是大多数是平庸之作和滥竽充数之作,却是不争之事。
  (文章原标题:学术创新:根治“学术垃圾”痼疾之方——以历史研究为中心)

  [提要]中国学术论文近年来出现“井喷现象”。与之相伴的是“学术垃圾”的飞速增加。所谓“学术垃圾”,就是没有价值和有不良作用的作品。无论何种“学术垃圾”,都是公害。“学术垃圾”问题由来已久。客观来说,比起改革开放之前,今天情况已有重大改善。“学术垃圾”的产生,一个关键是学者缺乏创新精神。必须大力宣导学术创新。史学中的创新,包括史料、方法的创新。学者要努力创新而不再制造“垃圾”,就应牢记:“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制造“垃圾”是恶,不论大小,都不能去做。进行创新是善,不论大小,都应当努力去做。

 

  [关键字] “学术垃圾”;学术创新;历史研究;碎片化

  2007年,在“首届高校学术期刊发展论坛暨《中国政法大学学报》首发式”上,我作了一个简短发言,说道“大多数中国大学的学报都是学术垃圾的生产地。此说一出,在学界引起热烈讨论。十年前的高校学报,基本是处于封闭状态的“单位自留地”而失却了公共平台的属性,加之多为综合性而没有学科边界,因此大量垃圾堆积其上,是可以想见的。如今,已有相当数量的学报意识到了自我封闭可能带来的问题,尽管由于体制的原因,综合性和缺乏学科边界情依旧,不少学报可能仍然聚集了不少垃圾,但至少许多优秀的学报编辑已有了主动变革的冲动。 此,在这十年来部分学报发生了可喜的变化,这是有目共睹的,严肃的学者们也都为此感到鼓舞。因此,到了今天,学报界已不是铁板一块,其情况也不必再一概而论了。 但是,在这十年中,“学术垃圾”泛滥的情况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我们应当如何应对?……这些依然是学界关心的问题。作为学界的成员,我也关注这些问题,将通过本文提出一些粗浅的看法,以抛砖引玉。

  一、今天的“学术垃圾”问题

  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看看与此相关的背景。据有关方面统计,1977年,我国高校的学报种类大概有150种,1987 年增至393 种,2007年又增至1,130多种,到2017年,已经达到了1,150 种。除了高校学报之外,还有大量各种学术刊物。 学报和这些刊物合计,今天超了6,000 种。因此中国学术刊物的增速堪称世界史上绝无仅有。 这样巨大数量的刊物,为论文发表提供了广阔的天地。有人估计今天全国已有6,000 余种学术期刊,依照保守的算法,每份期刊每年平均发表300篇文章,就有1,800,000篇。还有举办的各种学术会议,估计这类会议文章远超过200,000 篇。还存在某些部门专门为解决职称的论文问题办的没有公开发行的刊物。中国两年发表的学术文章总数应该能轻易超过瑞士的总人口了。中国学术论文近年来在国内外杂志上的大量发表,其数量之多,令人瞠目结舌,以致有人以“井喷现象”来形容这种情况。

  文科的情况也不例外。据肖宏等人对近十年我国哲学社会科学文献进行的大数据研究,2006~2015年,在我国6,268 种学术期刊上发表的哲学社会科学学术论文共计703.8万篇(其中受各类基金资助论文149.3万篇,受国家基金资助论文35.5万篇)。中国政法大学副校长张保生指出:根据2008年社科统计年报统计,我国高校文科教师每年发表论文30多万篇,约30亿字。

  在过去十年间,中国的科研投入增量占据了全球科研增量的40% ,金钱的驱动带来了学术论文的井喷。论文的数目被视作中国科学崛起的标志,但其中有多少是真材实料的呢?

  严酷的现实是,数量的剧增,并未伴随着质量的相应提升。中国科学院文献情报中心的一份报告指出:中国80%左右的国际论文分布在零被引用区和低被引用区,即十年来都被引用过或仅仅引用过一次。中国科学院李国杰院士指出:我国被SCI收录的论文总篇数,从1981 年的不足5,000 篇,激增至2004 年的57,000 多篇。有人甚至称,这是“SCI 大跃进。但是论文质量远没有数量增长得快,我国2003 年引文数世界排位第18 位,但篇均引文数却排到124 位。在2008 年的“两会”上,有教育界委员痛陈:现在 95% 的科研论文是垃圾。这个情况在十年后的今天已有了颇大改观,发表在SCI收录期刊上的中国学术论文的引用频次出现了大幅上升,但是总体情况仍不乐观。在2018 年全国政协十三届一次会议上,中国科学院施一公院士坦言:“我以前曾经预测,中国在2020年论文数超过美国,没想到我们提前完成了,“有些文章,通俗点叫‘垃圾文章,就是纯粹为了发文而发文,这种情况太多了”。

  文科也不例外。 据中国知网对2,099 种社科期刊的统计,截止到2018年4月,2015 年可被引文献量543,018,其中零被引文章数251,868;2016 年可被引文献量514,341,其中零下载文献量766;2016发表、截止到2018年4月25日,下载低于10次的是15,037 篇。也就说,数量浩大的论文,没有读者。张保生指出,我国高校文科教师每年发表论文数量惊人,若以美国学者9%创新的论文写作方法,顶多2.7 亿字的创新思想;若以我国学者91% 创新的论文写作方法来看,则应有27.3 亿字的“原创性”思想。如此说来,中国学者的原创思想应比美国学者“多10倍还不止!”然而,他的结论是“数量带给我们的期待,和我们在国际学术界的实际地位是天壤之别。做这篇报道的邱晨辉认为:“这对在数量上已超越美国位居世界第一的中国论文来说,不失为一记‘响亮的耳光’”。除了论文,专着出版的情况也如此。

  在史学方面,我国历史学2006~2015 年学术论文产出在2011年达到1.78万篇的高峰,之后呈缓慢下降趋势,但年均发文量仍然达到1.61万篇。其中基金论文比由8%增长到 36% ,国家基金论文比从2%升至14% 。据李华瑞统计,2004年以前的五十年中刊出的宋史研究论著总数多达1.5 万篇,而其中绝大部分刊出在1979年以来的二十五年中。但是与这种数量剧增相伴的,却并非质量的提高。在1.5 万篇宋史论文中,有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是完全没有学术价值的废品,余下的到底有多少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也很难说。他的这个估计实际上颇为保守,而且是十多年前的情况,如今在史学年产1.6 万篇的论文中,废品的比例和绝对数量应当是都大大增加了。 然而,比那些热门学科,史学的情况似乎还不算最差。 例如在经济学方面,我国每年推出的经济学论著数量惊人,2011年达到26.12万篇的高峰,之后开始下降,但年均发文量仍达24.41万篇(其中2006~2015 年经济学发文的基金论文比从 11%快速增长至31%,国家基金论文比从4%稳步提升至12%)。国外不少著名经济学家如诺贝尔奖得主萨缪尔森(Paul A. Samuelson)等,都认为中国今日的经济奇迹为经济学的发展提供了绝好的素材,期待由此导致整个经济学的重大突破。但是事实是我国经济学研究的学术水平距离国际学术标准依然遥遥无际。在此情况下,想要进入国际学术主流实在很难。至于成为世界一流,恐怕更是难有可能的。中国经济学家要获取诺贝尔奖看来只是梦想。

  因此,伴随着中国学术论文“井喷”的是“学术垃圾”的飞速增加。 而在最近的十年中,中国“学术垃圾”泛滥的状况,呈现出愈演愈烈的趋势。

  二、什么是“学术垃圾”?

  要谈“学术垃圾”问题,我们首先要明确“学术垃圾”定义。

  一位网友在题为《请慎用垃圾论文一词》的文章中说:“也许国内重视SCI 文篇数过头了,引起了很多人的反感,于是动不动就把影响因子低的期刊说成是垃圾杂志,其中的论文是垃圾论文。甚至还有“新语丝”网友说过PNAS上都是垃圾论文。影响因子在1以下的期刊论文对科学的贡献确实远远小于Nature ,Science 和Cell 的论文,要不然怎么会引用率差那么多呢……但反过来说,低影响因子期刊上的论文就一文不值吗? 客观的评价,低影响因子期刊上的绝大多数论文应该归结为两种:(1)是很小的发现或进展;(2)争议很大,错的可能性很大,重要期刊不愿意担风险(但按概率讲,也许上百篇这种论文中会平均上一篇最后证明有价值的,平均的结果这些论文的意义很小,但还是有的)。 当然也有少数很不错的和完全没意义的,但我们的评价不能用少数代替多数”。他说的有一定道理。确实,判别是否“学术垃圾”,不能完全依靠论文刊登的期刊的地位来决定。 特别是在我国,期刊地位的判定是一个一直争议不休的问题。那么,什么是“学术垃圾”呢?

  我们日常所说的“垃圾”源自上海方言,指的是无用之物,后引申为骂人语言。 在今天,对于“垃圾”的一般理解是:(1)废弃无用或骯脏破烂之物(如生活垃圾、建筑垃圾等)(2)比喻失去价值的或有不良作用的事物(如垃圾邮件、社会垃圾等)。 台湾出版的《国语辞典》对垃圾的解释则是“秽物、尘土及被弃的东西的统称”。 简言之,垃圾就是失去价值的或有不良作用之物。 由此而言,“学术垃圾”就是没有价值或有不良作用的作品。

  首先,我们看看没有价值的作品,这类作品可以归为平庸之作。这类作品的特点是:虽然没有剽窃抄袭、捏造数据等大家通常提到的“学术不端”问题,但既无新材料,又无新方法,更提不出新观点,只是不断重复前人已经做过的工作,即如巴勒克拉夫(Geoffrey Barraclough)四十多年前说的那样:“无论从研究方法和研究对象,还是从概念体系来说,完全在沿袭着传统。像老牌发达国家的某些工业部门一样,历史学只满足于依靠继承下来的资本,继续使用陈旧的机器”,生产出一大批过时的产品。这类产品,只有在一个没有竞争的封闭市场里才有销路。

  其次,再看看有不良作用的作品。 这里作品可以归为“有毒作品”。这种不良作用,一方面是进行造假,从而误导读者,甚至误导社会,另一方面是剽窃抄袭,侵犯他人知识产权。

  中国科学论文造假引起的国际风波,在最近几年愈演愈烈,成为国际学界关注的一个重点。2016年9月20日,美国知名抄袭监测网站Plagiarism Watch 通过国际知名英文论文抄袭检测系统iPlagiarism(中文名:艾普蕾)顺藤摸瓜,发现了世界科学史上最大规模的英文论文造假公司,该公司与一家巴西SCI杂志(Genetics and Molecular Research )默契合作,收费为中国学者发表了大量涉嫌抄袭、造假的论文。中国医学科学院研究员许培扬揭露,大量中国大陆医生的论文投到了这个巴西期刊,占该期刊发表论文总量的54.9% 。2015年,该刊中国学者文章达到了1,605篇,比例更是高达 78. 1%。但是中国论文被大规模撤稿已经不是新闻,2015 年到 2016 年就先后爆出两桩类似的丑闻,共计105 篇论文被集体撤稿。 此后,施普林格(Springer )开始回顾排查过去刊登的论文,不查不知道,一查直接打破了前两年的记录。公布出的造假名单中,不乏中国名校和名人的身影。

  抄袭剽窃之风,比造假更普遍,甚至已经深入到在学的研究生中。 在一个被称为“史上最牛硕士论文抄袭”案中,抄袭者用“满篇抄袭法”,除了把“江苏”两字替换成“山东”,把江苏的统计数据换成山东的统计数据,以及把一些统计指标的对比排序结果稍微改变之外,从摘要到目录到文献综述到正文分析再到后面提出的“对策”几乎完全一样,基本上是用“替换键”搞定了抄袭。之后又爆出更“牛”的论文抄袭事件,两篇标题都为《试论财经领域的新闻舆论监督》的硕士学位论文,除了“致谢”不一样外,论文的标题、中英文摘要、中英文关键词、内容、注释、参考文献一字不差。这种肆无忌惮的抄袭剽窃,导致了一种中国特有的“研究生论文高产”的怪异现象。一个最新的例子,就是暨南大学2014级已毕业博士生熊×伟涉嫌论文抄袭、剽窃案。此人是一个“勤奋”的论文写作者,中国知网数据库显示,他至晚从2012年开始发表论文,短短数年内,就发表论文10余篇。他拿着这些文章积极参加各种学术论坛或年会,曾数度获奖。然而,今年[指2018年——合传媒编者注]6月东窗事发,其抄袭剽窃的恶行在网上曝光,暨南大学收到举报后展开调查。经校外专家鉴定和学校学术道德委员会认定:熊×伟在期间公开发表的论文不符合学术规范,存在严重抄袭、剽窃现象,情节恶劣。 经学校学位评定委员会审议决定,撤销熊×伟博士学位,同时启动对其博士研究生指导教师追责程序。然而,行内人都知道,这只是冰山之一角。据张保生披露,2012 年中国政法大学研究生院共组织审查学位论文2,564篇,查出195 篇学位论文涉嫌抄袭剽窃,占全部审查论文总数的7.6% 。最终该校共有19 人被取消学位申请资格。 但张保生却发现,下一轮的抄袭剽窃之风已经跟上来,“这样的惩处并不能杜绝学术不端现象,毕竟,有更大的利益在吸引他们”。像这样的学生,毕业之后倘若从事教育工作,那这些恶习也就将“薪火相传”,不断“发扬光大”下去了。这样,中国学术还有前途吗?

  平心而论,在国内学术论著中,虽然抄袭作假尚不能说是大多数人之所为,但是大多数是平庸之作和滥竽充数之作,却是不争之事。 在这些铺天盖地的平庸之作中,不少还被冠以不同级别的“精品”之名,流行社会,并为当事人带来重大的实惠。由此可见,到了今天,甚至连许多“精品”都已如此,遑论一般作品!

  前一类“学术垃圾”的恶果,可以借用阿伦特创造的名词“平庸之恶”(Evil of banality)来表现。虽然阿伦特所说的“平庸之恶”,意思是因不思想、无判断、盲目服从权威而犯下的罪恶,和本文所说的平庸之作的学术成果所造成的恶果有所不同,但这种平庸之作,其结果就是使读者白白浪费时间。鲁迅先生说:“浪费别人的时间,无异于谋财害命”。从此意义上而言,读了质量低下之作,也就是被人害命。 不过这还可以说是自认倒霉。 至于后一类“垃圾”,其危害就更大了。我们如果读了这种造假或者抄袭剽窃之作,相信了其所言,那问题就大了。如果我们还以此为据写自己的著作发表出去,则不仅害己,更要害人。前些日子,一项研究提出了“中国经济实力、科技实力、综合国力已全面超越美国,居世界第一”的结论,导致了许多国人“厉害了”心态的急剧膨胀,使得我们自己感到飘飘然,同时也大大加剧了西方国家朝野人士对我国实际情况的误判,采取了有损于我国利益的政策,为我国经济发展的外部环境带来消极的影响。这项研究是否遵从了真正的科学研究原则,我们不得而知。但是从众多学者和从事相关管理工作的官员对其成果的结论所作的批评来看,该研究显然是问题不少的。至于它是不是“学术垃圾”,则有待时间的考验。

  因此无论何种“学术垃圾”,都是有害的,而且都是公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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