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世界 > 全球 > 字号:
新冠病毒也许改变不了什么
2020-04-02 14:21:42
来源:思想的云VIP(微信公号) 作者:张赋宇
我要评论 点击:
摘要
疫情之后,世界将重拾它之前的命题,然后像之前一样继续。新冠疫情带来的改变,会远远小于“9·11”带来的改变。

  世界并非不需要改变,尤其是中国需要改变。但这场病毒带来的危机远未到世界不得不改变的程度。而强行改变的代价要比自然演进的代价大太多,没有人愿意承受代价。

  文丨张赋宇 企业人、专栏作家

  这确实是多事之秋。

  贸易战休兵喘息之机,新冠病毒登场。

  原本以为只是一场全球隔岸观火的“中国事件”,不想却演成了一场全球灾难。大事件之际,不少学者撰文指出,这将是“之前”和“之前”的标志性事件(托马斯·弗里德曼),多数学者指出新冠病毒将导致新的民族主义和全球化的终结。

  期待改变乃人性之常,但从历史和现实看,这场肆虐全球的瘟疫可能还不足以改变什么。

  全球化会终止吗?NO!

  如果这场疫情在非洲或东南亚某国爆发,如埃博拉那样,它还会带来如此大的冲击和影响吗?大多数人给出的答案肯定会是“否”。这只能说明一个事实:中国卷入全球化之深。

  认为新冠疫情可能造成全球化终结的,只看到全球化隐藏着风险的一面,没看到全球化带来的机遇和它本身隐藏的解决问题能力。

  1348年,热那亚商人把黑死病从亚洲带回欧洲,之后这个病毒在欧洲肆虐2个世纪之久,造成欧洲1/3人口死亡,尤其当时像佛罗伦萨这样的制造业、贸易和文化重镇,死亡更是超过半数。佛罗伦萨在黑死病之前是一个10万人口的城市,疫情过后只有2万多人。而有英吉利海峡护卫的英格兰也有将近1/3人口死亡。但是,欧洲和东方的贸易因此终止了吗?并没有。在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奥斯曼帝国控制了欧洲前往东方的贸易通道之后,欧洲国家不得不寻找新的通往东方的贸易之路,这才有哥伦布对新大陆的发现和葡萄牙人对新航道的开辟。

  

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开启了全球化进程。

  新大陆发现之后,欧洲人把天花病毒带到了美洲,造成了数千万印第安人死亡,而同时,把美洲的独有的病毒——梅毒带到了欧洲。但这些瘟疫都没有阻止人类全球化的步伐。

  为什么?因为全球化带来的收益远高于风险

  除了人类好奇之外,全球化放大了人类的生存空间,带来了一个更丰富更多彩的世界,无论是物质还是文化。例如玉米、马铃薯、辣椒、烟草这些原产美洲的物品,如果没有全球化的冲动,今天就不可能为大多数人类所用。而原产两河流域的小麦、中国的稻米也不可能今天成为美国人餐桌上的主食,美洲也不会有马匹。

  

国际马铃薯中心(CIP)制作的一张地图,展示了土豆从安第斯开始的环球之旅。

 

  此外,全球化形成了在世界范围内的分工,在比较优势下,效率会得到极大提高,人类使用更少的资源就能获得生存,物品会更加便宜,更加美轮美奂,选择会更加多样。全球化不仅扩大了地球的容量,而且增强了地球的能量。

  一句话,如果没有全球化,地球根本不可能养活这么多人口,人类文明也不会如此多姿多彩。

  因此,即便像第二波全球化所引发的第一次世界大战这么大的灾难,人类也没有停止全球化的步伐。(我把发现新大陆所引发的全球化看作是第一波,英国工业革命后所引发的全球化看成第二波。)

  人类的问题是不仅仅需要面对病毒。除了病毒之外,威胁人类的事物还很多很多,环境、饥饿、战争等等。所以,即使终结全球化可以避免病毒的全球性传播感染(其实未必),但其他更加危险的问题可能相伴而来。

  我们已深嵌这个世界之中

  2019年,全球赚钱能力最强的苹果公司营收超过2600亿美元,其中,美国之外的国际市场占比超过60%,在苹果公司全球营收占比超过10%的单一国家市场只有2个,美国和中国,中国市场提供了近20%的比例。根据苹果公司提供的信息,它上游的产业链分布着全球数十个国家的上千家公司,最主要的200个供应商大多分布在海外,中国台湾占了46家,而中国大陆和香港一共有40家。换句话说,离开全球化的分工系统,根本就不可能有苹果。有人认为,可以在美国建立苹果的产业链,那简直是天方夜谭,它的成本和代价根本不可承受。如果这样,那苹果手机的价格可能是现在的5~10倍,销量只是现在的1/50。

  

富士康工厂苹果生产线(图片来自网络)

 

  再以美国最大的汽车公司——通用汽车为例,通用汽车2017年全年乘用车销量为960万辆,占全球市场10%,在中国市场达到了404万辆,超过美国本土。波音公司2017年营收934亿美元,2018年突破1000亿美元,在波音公司2017年向全球交付的763架商用飞机中,中国市场占了其中的26%,达到202架。

  2019年,全球日化巨头宝洁营收达676亿美元,全球市场贡献60%,大中华区贡献了8%强。而全球最大的个人计算机零件和CPU制造商英特尔2017年实现全球营收628亿美元,中国大陆(含香港)达到148亿美元,在全球收入占比达到24%,比美国本土市场多出23亿美元。中国市场收入占比绝对第一。英特尔全球最大的三个公司客户占据其收入来源的40%,其中戴尔和惠普分别占16%和11%,而中国的联想则为英特尔贡献了13%的业务收入。

  

联想集团是英特尔最大的客户之一。

  以上是美国公司的情况。在经历40年高速发展的全球化之后,全球产业链已经非常牢固,每个人都深陷其中,改变的代价非常之大。可以说,这个世界根本支付不了改变的代价。

  如果打开国门,你的生活是21世纪的,关闭国门则是19世纪的,那么,没有人愿意关闭国门。

  什么样的全球化:游戏规则和变革动力

  新冠病毒的肆虐不是提出了新问题,而是强化了老问题: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全球化?需要规范一起玩游戏的小伙伴的行为吗?谁是全球贸易体系这个房间里的大象?如何避免危险玩伴?

  这个问题并非今天才出现。只不过,随着最近几年中国和外部关系的紧张而被强化了。

  事实上,自全球化开始的第一天,它就面临要处理的问题。

  第一个严重问题是第二波全球化过程中殖民竞赛引发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后,美国总统提出理想主义浓郁的通向世界永久和平的威尔逊主义:如果世界上所有国家都是自由民主国家,那世界上就不会有战争,会迎来永久的和平和繁荣。

  但是,他的话音刚落,二战又开始了。

  二战后,罗斯福提出并强有力地结束了世界殖民体系。他认为当殖民体系结束后,各国实行民族自决原则,这些国家自然就会告别独裁专制走向自由民主,威尔逊的理想就实现了,世界持久和平就有保证了。但殖民体系结束了,很多国家并没有走向自由民主,而是关起门来搞起独裁,独裁者的日子甚至比19世纪更好过了。

  第三波全球化随着WTO的确立和中国的加入而开启。目前为止,一切还算ok,并没有引发大的危机,甚至因为带来了持久的繁荣而让人忘记了可能隐藏的风险。

  

2001年12月11日,中国正式成为世界贸易组织成员。图为国家邮政局当天发行的纪念邮票。

 

  而作为20世纪以来全球秩序的主导者,如何把经济全球化和自由民主的价值观整合起来,一直是美国的使命。这也是全球的基本共识,它被称之为“普世价值”。在缔造了美国百年来外交思想的两位总统西奥多·罗斯福和伍德罗·威尔逊影响之下,讲求实力与实用主义的外交和道德浓郁的理想主义外交交替构成了美国外交的底色。一方面,基于解决现实问题的需要和共产主义、集权世界合作和妥协,一方面又强调自由民主的价值观。二者并驾齐驱,互有消长,但使命感是清晰的:一个自由民主的美国主导的世界才是安全而繁荣的。

  中国加入全球化的过程也非一帆风顺。一方面,全球化带来了中国经济的持续增长并走向繁荣,但随着全球化不断深入,国家层面价值观的冲突又不断加剧。外界希望,中国很多人也希望,全球化能改变中国。中国被接纳进入全球化体系,并顺利加入WTO,全球化被一种乐观主义的气息所鼓舞。但近年来却引发了越来越多的担忧:全球化到底是强化了一个极权制的中国还是催生了一个自由而市场化的中国?

  如何避免危险的玩伴?如何规范一起玩游戏的小伙伴的行为?又成为问题。

  当然,世界并非毫无作为。

  冷战结束确实是世界转型的契机,有作为的政治家也出现过,像克林顿推动的北约东扩和转型就是其中之一。在它规划下,北约将由一个防御型组织变成为自由国家的武力保护伞。这个组织的不断扩张意味着自由民主国家的不断扩张。

  但一个黑天鹅事件——“9·11”把一切打乱了,紧接着又是2008年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大家放下理想来面对眼前的危险,收拾身边的烂摊子。

  

2001年“9·11”事件

 

  奥巴马时代的TPP曾让人眼前一亮,它试图重订贸易规则,对加入其中的国家提出制度要求并推行两套关税规则:TPP内国家(自由民主国家、法治国家)之间和TPP外国家之间不同的关税规则。目的是边缘化非TPP国家,在TPP框架内重建世界产业链。但它如彗星划过夜空一般,在美国新当选总统特朗普的反对下很快消失了。

  

2017年1月23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行政命令,正式宣布美国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

 

  理想主义和价值观退场,实用主义和享乐主义(表演主义)登台。勇于承担责任和富有远见的政治家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感觉良好自我表演推卸责任的政客。

  这是今天的现实世界。值得你期待的政治家越来越少。

  而与此同时,政府或政治家作为变革的推动力,如今早已今非昔比。今天的政治家已经无力或很难改变世界,像一战、二战那种地动山摇式的给予政治家的机会已经不会再有。

  公司的力量、科技的力量、市场的力量,已经取而代之。

  政治家和政府被边缘化,是新趋势,更是新现实。美国如此,中国亦然。只有像朝鲜、古巴等少数国家,政府和政治家还可以操控一切。在外界看来,中国还是政治家一言九鼎,但其实,市场和社会早已形成分庭抗礼之势。政府和政治远非一切。过去20年,没有任何一个政治家做到像史蒂夫·乔布斯和比尔·盖茨那样对世界深刻的改变。如果市场和公司动力不足,政治家改变不了什么。而公司和市场改变,往往是保守的、渐进的,但更加合理。它们深嵌在这个结构之中,拒绝剧烈的改变和波动。

  

史蒂夫·乔布斯(1955~2011),美国苹果公司联合创始人、前CEO,计算机业界的标志性人物,他的发明和创新深刻改变了现代通讯、娱乐和生活方式。

 

  我们反观这次新冠疫情,虽然它导致了全球性停摆,但并未带来结构性破坏,尤其未对全球产业链造成结构性破坏。而在疫情失控方面,并非全是“不守规则”的小伙伴闯的祸,小伙伴因为瞒报自己闯祸之后,这些国家还有时间来守住自己的边界,但很多像特朗普这样夸夸其谈的政治家在隔岸观火之际错失了良机,他们也有重大责任。

  

截至北京时间4月1日晚21时,美国新冠肺炎确诊病例已超189000人。数据图表来源:丁香园。

 

  世界并非不需要改变,尤其是中国需要改变。但这场病毒带来的危机远未到世界不得不变的程度。而强行改变的代价要比自然演进的代价大太多,没有人愿意承受代价。比如,像很多人期待的那样,如果把中国强行驱出全球化体系,由于离开全球化中国的GDP不得不减半(至少),那么结果可能是:中国人为了生存而和世界发生战争,或者是,中国回到闭关锁国的时代。两个结果都比现在好吗?世界会因此更安全吗?显然都不是。

  在享受超过半个世纪的岁月静好自由繁荣之后,西方世界谁愿意为强行改变而承担战争的代价呢?除非极权对世界的威胁已经迫在眉睫。客观说,就全球来说,过去的40年,已经是人类历史最好的40年之一,为什么要改变它呢?当然,极端情况永远不排除,但和这次疫情已经没有关系。

  疫情之后,世界将重拾它之前的命题,然后像之前一样继续:苹果的CEO蒂姆·库克继续在全世界卖Iphone,分布在全球的供应商忙于恢复生产为苹果供货;比尔·盖茨继续在全球做公益,在非洲推广使用疫苗;马斯克继续疯狂的火星计划;中美贸易战继续打打停停;朝鲜的金正恩继续操弄他的山药蛋;一些人为自由而战;特朗普将继续推特(Twitter)治国(如果连任)。

  新冠疫情带来的改变,会远远小于“9·11”带来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