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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志超:解读木心“超时空”的美学风貌
2019-01-03 17:20:42
来源:七月 作者:孙志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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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木心欣赏的无疑是“历千年犹俊杰者”,他自己的作品是否能够成为“历千年犹俊杰者”,需交付时间去检验

  了解木心的艺术追求与艺术水准,需要先对木心的身世有所了解。

  木心一生大致可分为三个重要时期:一是 1927 年木心出生至 1945 年抗日战争结束,少年木心在救亡图存、战火纷飞中度过。二是 1945 年至 1981 年,青壮年的木心经历了建国与文革,长年面对囚禁隔离和牢狱之灾。三是 1982 年出国至2011 年逝世,木心旅美及赋归,密集创作并陆续出版。以生平划分的三个时期,其实也是时代的重要节点。

  第一时期相距提出启蒙救亡的五四不远,后来日军大举侵华,家国沦陷使得民族振兴成为当时的文学主题,代表是沉郁激烈、以为学为武器的鲁迅;第二时期有残酷的文化大革命,甚至在文革之前和文革之后,社会也一直笼罩在严密监控的灰色阴霾下,那是一个言论自由沦为空谈的时代,能够公开为人所知的文学作品,只剩下政治抒情,完全是对社会变革的美化记录和对新生政权的歌功颂德;第三时期,严密的言论控制开始松动,写作者们开始反思历史轨迹的偏差和文革带来的创伤,记录时代留下的社会悲剧,伤痕文学、寻根文学等文学形式应运而生。随后,商品经济的发展使得文学作品开始受市场操控,消费时代的文学受拜金主义影响,出现了以迎合市场为准则的低水准作品。

  经历了战争、文革与消费时代,木心本有可能顺遂时代的潮流,做个救亡图存的民族斗士,或是谨言慎行的歌功颂德者,又或者剖析文革伤痕的书写者,甚至以营利为目的畅销书作者。但在木心的作品中,却几乎看不出他的时代和生平。他的书写超越了狭隘的民族主义,也脱离了各种政治苦难,更不屑做消费时代的奴隶。木心为了不辜负艺术的教养,在艰难时世选择以不死殉道,又发挥美学思维,在艺术创作中超越地域、时代和文学自身的陈规。这种自始至终以美为准则的书写,相对于大时代而言是异质的,恰如他在《云雀叫了一整天》写下的俳句:“我之为我/只在异人处”。

  《诗经》、老子、庄子、嵇康、《圣经》、莎士比亚、蒙田、爱默生、尼采、纪德……在木心的作品中,这些名词反复被提及。关于自己的文化传承,他在接受《南方人物周刊》访问时,曾作出这样的回应:“人有两套传统,一套精神,一套肉体。我的祖先在绍兴,我能讲一口绍兴话。我的精神传统在古希腊,在意大利,在达.芬奇。所以我说我是绍兴希腊人”。由此可见,木心的文化传承是多脉相承,一部分来自中国古典文化,另一部分来自始于希腊的西方文明。

  想要探究木心的师承,陈丹青记录的《文学回忆录》是最重要的资料之一,其中处处散见木心对历代历国文学家的点评,正是这些观点构成了木心的美学纲领。

  木心祖父极重视教育,木心五岁即被送入小学,学《诗经》等经典。1937 年日军入侵后,学校停课,孙家聘请了六位家塾教师为木心授课。木心对《诗经》的热爱即始自当时:“这就是我要的文体”。家塾教师严苛,木心从小写的作业就是“五绝七律四六骈俪”。后来,外出避难,家塾教育中断,所幸木心的母亲也精通文墨。木心在世界文学史课上讲到杜甫,时,回忆起杜诗是年少逃难的时候母亲时教的:“我年纪小,母亲讲解了,才觉得好”。木心曾不止一次说,母亲是他的第一位老师。母亲不仅教他中国传统文学,也凭自己的学养去了解木心所接触的艺术领域。木心晚年回忆起母亲,是这样形容的:“我的母亲是怎么样一个女性呢?她看到我的画室里头有毕卡索和勃拉克,她说我看不懂。过了不久以后,她说我好像看懂了一点。她说勃拉克比毕卡索更有书卷气”。

  在木心的回忆中,他的母亲并不是特例,中国古典文化的影子在旧时江南无处不在。“在那种时代那种家族里,不说魏晋遗风,而唐宋余绪似乎还没有消尽,母亲、姐姐、姐夫、姑系舅系的老少二代人,谁都能即兴口占一绝一律,行酒令、作对联句,更是驾轻就熟,奇怪的又是各自城府深深,含蓄不露”,甚至连家里的男佣醉酒后,也会白壁题诗。木心自小在这样的家庭生长,他感知到传统文化在生活的底层流动,“在都市在乡村在我家男仆的白壁题诗中缓缓地流,外婆精通《周易》,祖母为我讲《大乘五蕴论》,这里,那里,总会遇到真心爱读书的人,谈起来,卓有见地,品味纯贞,但不烦写作,了无理想,何必计画,一味清雄雅健,顾盼晔然,晏如也”。

  木心的童年和少年,都是这样在中国古文化的沉淀物中度过的,因此中国传统文化可谓他精神血统的脉络之一。当被问及对中国文化精粹的看法时候,木心是极度自豪的,他说:“北宋时期的风景画可与西方的交响乐作类比,元、明、清一代代大师,各占各的顶峰,是世界绘画史上的奇观;中国的书法是所有艺术表现手段中,最彰显天才和功力的一种灵智行为;中国古代的陶、青铜、瓷的各式器皿,若与希腊、罗马、拜占庭的同类制品较量,是独步于世界诸大国之上的;中国的古典文学名著达到了不能增减一字的高度完美结晶,古典哲学家又都是一流的文体家”,从文学到书画再到青铜陶瓷的工艺品,木心都觉得是一流的,优于同期的世界诸大国。

  木心说中国文化给予了他双眼,“能够用中国文化给予我的双眼去看世界是快乐的”,而这两只眼,“一只是辩士的眼,一只是情郎的眼”,也就是木心常提起的“明哲而痴心”。所谓情郎的眼,即是诗性的,遵循中国的诗性传统,以审美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世界。而辩士的眼,则是知性的,以思辨的目光对待中国传统文化中羸弱的部分。

  他赞赏中国古典文学名著“不能增减一字”,即便仓促间无法一下子领会其中旨意,也会为它们的文学魅力所倾倒。木心崇尚的经典,首推《诗经》、《楚辞》。木心小学时代学《诗经》,即一见倾心,认为“任何各国古典抒情诗都不及《诗经》”,到暮年仍然心心念念,以《诗经》为蓝本,注入现代思想,改写成三百首十四行诗。《芹香子》写爱情,爱的是那个“从诗三百篇中褰裳涉水而来/髧彼两髦,一身古远的芹香/越陌渡阡到我身边躺下/到我身边躺下已是楚辞苍茫”的人。以《诗经》、《楚辞》比喻情人,足见他对两种诗体的热爱。

  对诸子百家,现代研究将其收归思想领域,木心则着重强调他们的“文学性”:“中国文学史编者收孔、孟、老、庄时,忘了他们的文学性”。在木心看来,“文学性”是经典得以流传的内核所在,即便文学作品承载的思想过时了,或者文学作品阐释的观点过时了,只要“如果文学性强,就不会消失”,这就是文学的伟大之处。以孔子为例,木心反对其哲学思想,认为孔子只是个“庸俗的高级知识分子”,欲望强盛,种种苛求,但是木心重视孔子的文学修养,他认为整本论语的文学性强,“几乎是精炼的散文诗”。可见,木心强调的“文学性”,也就是语言的审美价值,即中国古典文学一以贯之的诗性特征。其余诸子,木心感佩他们“文章写得之好,功力其妙”,他们语言风格,木心总结为“老子精炼奥妙,庄子汪洋肆意,孟子庄严雄辩,墨子质朴生动,韩非子犀利明畅,荀子严密透辟”,尤其是诸子用字用喻,“都成专利,别人冒充不得”。

  这样的诗性是文学遗产,更是文化遗产,木心认为正是这份诗性,养育了中国两千多年的文化。“五四”的文化健将如周作人、鲁迅仍在使用,但是到了“文化大革命”,诗性的血脉就断尽了。木心极为痛心,“好像现代的中国人不是古代的中国人的子孙”,“猗欤伟欤,盛世难再,神州大地已不知诗为何物矣”。不知诗为何物的神州大地显然已经不是木心所铭记的中国,“爱是熟知,恨也是熟知呀/迟暮之年的漂泊者/遥远的故国已是一个陌生国了”。

  木心一直维持着这份诗性,从他的笔名便可窥一斑。据《联合文学》创刊号记载,文革之前木心用过吉光、高沙、裴定、马汗、桑夫、林思、司马不迁、赵元莘、杨蕊这九个笔名,去国之后发表文章则开始用“木心”二字,与其入学上海美专时注册登记的大名“孙牧心”同音,而后来他觉得“‘牧’字太雅也太俗,况且意马心猿,牧不了”,改为“木心”。在世界文学史课上,讲到《诗经》,木心解释:“古说‘木铎有心’,我的名字就是这里来”,而“木铎”在先秦时期是采诗的重要道具。《前汉书.食货志》中有记载:“行人振木铎徇于路,以采诗,献之大师,比其音律,以闻于天子”,由此可以管窥木心的艺术追求。

  从木心的作品来看,已出版的木心全集十三册中有六册是诗集。热爱写诗的木心在《雪橇事件之后》一诗中写:“如果爱一个世界/就会有写也写不完的诗”。他也多次将自己的散文改写成诗,例如将散文《哥伦比亚的倒影》改写成诗歌《倒影之倒影》,将散文《普林斯顿的夏天》改写成诗歌《夏夜的精灵》,将散文《明天不散步了》改写成诗歌《米德兰》。甚至在翻阅各种报纸时,木心也被一些意象所打动,“不少好玩的意象声在散文中就像委屈了什么似的,它们异口同声地说:‘能不能帮我回复为诗’”。

  他对自己的诗十分自信,曾说“偏偏我写得最称心的是诗”,并且,他认为外国人无法解码由方块字写成的诗,“外国人学中文,学得再好,只够读小说、散文,对诗是绝望的”。同样,对外国的诗,即便是拜伦和雪莱的,木心也“只当风景看看”,他狂妄而严厉地断言:“他们都不会懂得写诗。西方人真正会写的,是小说,不是诗。中国人才会写诗”。

  即使在 1982 年去国之后,木心的作品中仍然存在着中国古典文学的自然传统。首先,故里江南的山水风物在木心作品中常以背景存在,例如小说《夏明珠》和《寿衣》,写的是中国近代的江南,也就是木心所生活的那个江南;《七日之粮》写的则是古代江南。《寿衣》中陈妈念佛经的那个小花园中栽满花树,《夏明珠》中夏明珠惨死后被抛尸在大雪中,《七日之粮》里月光随着情节变化忽明忽暗,这些承载了木心江南记忆的小说不逞智、不析理,透露了木心的自然人格。其次,自然的意象不仅仅存在于木心的怀乡情结,在其他作品中也时时存在,例如小说《月亮出来了》,背景显然在西方,男女主角一路谈论的是西方经典,但推进故事情节的却是两种取自自然的意象——雨和月亮:因为夜深雨大,回不了家,女主不悦皱眉,幸好有马车,随着车行,二人一路谈到兴致高昂,心情大好,下车便发现大雨骤停,皓月中天。这里,自然意象与心情的好坏高度一致,与杜诗“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是相似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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