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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午先生:上帝站在每一条道路的尽头等着你
2019-06-25 11:26:27
来源:三会学坊 作者:言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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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玩世不恭是带有消极征兆的好心,它给你以安慰。可这一切并不悲哀,而只是造成悲哀。死亡是宿命,但死亡不是灭亡。人人都会死亡,也就是灭亡,但有些人只会死亡,却从未灭亡。

    ——用雷马克《黑色方尖碑》的意境与语句撰述,向这位伟大的作家致敬

  

  Erich Maria Remarque

  这边厢,他不再深夜酒后回家路上朝这个方尖碑野尿了。因为他买下了这块碑,当作自己死后世界的堂皇门面。任何人无法办到的事,所有制这个普通概念办到了。经此转圜,他不需要共产主义了。所有制划定了边界,意味着秩序。它们是理智的产物,孕育于理智本身,而理智不是理性,结果理智产下了反理性的跳蚤。就此而言,比照罗马格言所言,“哪里最有理智,那里就最缺钱”(Ubi mens plurima, ibi minima fortuna),不妨说,一旦获得理智这一危险礼物,每做对一次,就向死亡靠近一步。谁总是做得对,就变成一块黑色方尖碑!一块纪念碑!

  最廉价的无知和平庸的唯物主义,遂成难兄难弟。这解释了为何教士和将军通常都会长命。怀疑和忧虑不会咬噬他们。他们呼吸很多新鲜空气,终身聘用,而且用不着思想。一个有教义问答手册,另一个有训练手册。这使他们永葆青春。此外,两者都享有崇高威望。一个有资格见上帝,另一个可以见皇帝。——哦,对了,二十年起居这个校园,让我明白,特定时段养育出的吾国工科师傅,与百年前的普鲁士德意志教士与将军,竟然如此相像。只不过,他们必需退休。

  那边厢,宿醉后的小酒馆后院,迎来了晨曦,一派宁静。酒友们横七竖八,沐浴在灿烂阳光中。苍蝇在喝过樱桃酒的衮衮诸公的喘气生中嗡嗡飞舞,仿佛芳香的信风从香料岛屿上吹来。蜘蛛从野葡萄的树叶里出来,像荡秋千的杂技演员顺着自己做的绳索在人们的脸庞上方爬上爬下。一只甲虫正在一个吉普赛人的胡须里翻腾,仿佛胡子就是竹林似的。——上雅!至少在睡梦中,这就是失去的天堂,伟大的博爱。

  午夜时分,世界有星星的味道。晨光熹微,瞬间脱离时间而独立,我所有的血管突然似乎洗了一次日光浴。

  “救命!”躺着地上的一位突然开腔,她的声音低沉而温顺,叫得镇静自若,不是喊。噢,噢,时间停住了,我们就在某个上帝的附近。

  原始炼金术火光熊熊,在沸腾。一望无垠平原上的和风经过狭窄的山口,压缩成了强劲的风暴。风助火势,烈焰冲天。开始和结束,一个虚构的概念。——说到底,时间是个偏见。时间意味着有死性,表示缓慢的死亡,而终究促成、塑造出了世界的呆滞,一种将世界的世界性凸显,却最终令人对此麻木的空间创伤。生命由此不再具有现实性,一切都无动于衷而又不怀好意。由此,时间并非永恒,永恒也不等于时间的无限延续,毋宁,它表明无时间性,一种理性的微醺。抑或,时间永远藏身于瞬间,片刻,则世界就是呆滞。在此,误解总是意味着惟一的误解,如同死亡是共同的命运,但每一次的死亡都是孤独地死去。生命在死亡面前赤裸着身子。同理,每一次分别都是永别。正像每一次谋杀,每一次凶杀,都是对于这个世界的第一次凶杀。可是,没有人会多余地死去。个别人的死总是死,撕心裂肺,而两百万战死,四千万饿死,却只是个统计数字。

  此时此刻,世界如沙,我没有制度,我像风里的糠秕。

  啊,这时间、空间和原因的法则,原不过幻想宇宙的面纱,是天帝用以阻止我们同他平等的鞭子。它挡住自由的视线,驱赶我们通过一个幻想的全景和永恒二元的悲剧。二元之间,链条叮当作响,谁拉断它,也就破坏了生和死。生命将我们拖入时间这场不可言状的戏剧,它的名字叫消失。自从我们知道我们每个人都必死之后,而且仅仅因为我们知道了,田园景色便成了戏剧,圆圈才成了矛,发展才成了消失,叫喊才成了恐惧,逃跑才成了判决。所谓自由自在地生活,不过意味着自己幸免于难的时间延长了一些,不得不带着我们受到局限的器官徒步通过我们的存在。

  当此之际,我只知道,我爱你超过我之所知。我爱你,我心中的心,所有骚动中惟一的寂静;我爱你,你在听花儿是否饥渴,时间是否像黄昏的猎狗那样疲倦;我爱你,我窃听风声,细听鸟儿啼鸣,观察着光线是如何渗透过淡绿色的树顶;我爱你,我的话从我心里流了出来,就像从一扇刚开启的大门流出,大门之后有一个陌生的花园敞开着。

  爱情不认尊严,黑夜后面有个更为强大的无名之地。可是,可是,我担心,若无世界观,尿也会撒不出来的。

  我的心是一面铜鼓。它知道什么是飞翔、风暴、危险以及没有时空、日日夜夜的兴奋吗?它知道植物在呼喊吗?风可以关起来吗?!它饮过月光吗?!我爱月亮,不是那个骗人的不安静的红月,而是那个凉爽的、明净的、可以喝的那个。

  哦,月光,那个废墟!

  你那颗甜蜜的心,无畏的心,正独自无动于衷地和像弓箭那般笔直地对着本质瞄准。不幸的是,人们时常,每天、每个钟头、甚至每分钟,必须离开自己,由此而确证了自己的存在,并进而赋予了存在以存在性,让时间返乡。只有泪水充满了回忆。人们知道它,可无法阻止它。那么,梦呢?说到梦,我想问的是,白天梦在哪里呆着?梦也许在睡觉,是的,梦是活的睡觉。进而,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白痴》中所言,人们在梦中找到了期待已久的预言,而梦离开时带走了一个未被猜破的谜。于是,每当我们睡觉时,世界就离开了。终究,玩世不恭是带有消极征兆的好心,它给你以安慰。可这一切并不悲哀,而只是造成悲哀。死亡是宿命,但死亡不是灭亡。人人都会死亡,也就是灭亡,但有些人只会死亡,却从未灭亡。

  可是,终究而言,人们可以在针尖上坐多久?

  教会自信掌握着真理。漂亮的言辞,圣礼,当然,还有信仰。据说,人间恒有不幸,是因为上帝害怕人人幸福,因为一旦人人幸福,就不需要上帝了。可人人渴求幸福,担忧幸福不再,便会惧怕上帝,而需要上帝,而有求于上帝。人们因惧怕和奢求而祈求上帝,而上帝则惧怕他们不再惧怕,二者之间遂始终维持着一种恐怖平衡,相杀相爱。所以,“一切都必须改变!”在这样一个句子里,包含着世界上所有煽动者的全部本质。而他总是说真话,这便使他成为最危险的人,一个上帝的弃儿。


[德]埃里希·玛丽亚·雷马克:《黑色方尖碑》

李清华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

  刀是不可能切自己的。丰腴美女裸体从楼梯上婀娜走下,啊,雪崩了;那女人,或者,那教士或者神父,二百四十磅的肥躯,一旦笑起来,咳,便像一座肉冻的山在地震中颤抖。

  小说里的神父——上帝在人间的司库——喟言,“上帝站在每一条道路的尽头等着你”。此处只消把主语换成真理或者谬误,一样成立。只不过,我们多数倒毙于半路,无缘亲炙真理,也不至于滑向谬误。

  但是,那些好人,他们什么事儿都没做啊?

  唉,他们沾满血迹!

  晚上,灯下,剪下报上的讣告,那位做着墓碑生意的退伍士兵说,这种事往往使我恢复了对于人类的信任。

  2019年6月20日于故河道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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