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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章润:革职停课的波尔曼老师,是的,他绝不屈服!
2019-07-19 14:00:06
来源:合传媒 作者:许章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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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历史在行进中有时会突然抽搐一下,尖利而凄婉,苍凉却无情,在剧烈撞击着文明胸腔之际,恶毒地撕扯着每一颗敏感而温热的心,但是,从没有一种暴政会维持久远,如同不会永远都是冬天。

  一根链子辘辘地响着,门被小心翼翼地打开了。

  “波尔曼先生。”格雷贝尔说。

  一位老者探出脑袋来。“是的,你有什么事?”

  “我是恩斯特·格雷贝尔,是你从前的学生。”

  “啊,是的。有何贵干?”

  “来拜访你一下。我是休假回到这儿来的。”

  “我已经不教书了。”波尔曼简捷地说。

  “那我知道。”

  “很好。那你也会知道,我是因为纪律的缘故才被革职的。我不再接待学生了,而且事实上我也没有权利那样做。”

  “我不再是学生了,我是一个士兵,而且我是从苏联来的,我带给你弗雷森堡的问候。他关照我来看看你。”


《爱与死的年代》;[德]埃里希·玛丽亚·雷马克/著,朱雯/译

  上述对话出自小说《爱与死的年代》,说的是“二战”最后一年的那个料峭早春,山河破碎、战火纷飞中,一位青年士兵的恨爱情仇与生死徊惶。沿着这一主线,离合于德国小城与苏联前线,德国大作家雷马克讲述了千载文明脉络里的德意志性格悖论,而将这个残酷人世的不尽吊诡揭示得淋漓尽致。此处峰回路转,仿佛厮杀间隙的虚空静谧时刻,废墟上竟然开始了一场关于真理的师生对话,也是两代人面对如山尸首的赤裸裸灵魂审视,更是这片暗黑大地不得不进行的自我拷问。

  千盼万唤,青年自前线返乡省亲,不料故居早成废墟,双亲下落不明。且将哀痛收藏心底,昏晓流连中载浮载沉,而终究无地彷徨。四顾茫然,踽踽独行,点滴空阶雨,想起到老师这儿来了。

  进门凝视,他惶然发现,仅仅几年,波尔曼先生居然满头白发,两颊凹陷,脸色如腊般苍白。城区屡遭轰炸,这栋楼一半已成废墟,剩余的半栋上层亦已坍塌。窗户玻璃破碎,窗外瓦砾堆得比人还高。室内昏暗,桌上一盏油灯,惨然于绿罩之下,将人影摇曳于四壁书架。此刻,波尔曼先生就住在这废墟斗室,仿如陵寝里的不眠者。“我很幸运”,他对昔日的学生说,虽然迭经搜查和炮火,“差不多所有的书我都保全了。”它们象征着爱智、容忍和仁慈的往昔美好,与窗外的瓦砾与杀戮恰相对照。

  此情此景,不禁令前来拜望的青年惶惑,“这些书,这些诗,这些哲学,跟冲锋队的暴行、集中营和无辜者的被消灭,怎么能调和得起来?”

  老师的回答是,“它们是调和不起来的,它们只是同时存在罢了。要是写这些书的人现在还活着,他们大多数也会待在集中营里的。”

  循此往下,这前线归乡休假的士兵,一心回家却无家可归的漂泊者,往昔的学生,来求问真理,好一个不合时宜的主题。

  “真理?关于什么的真理?”波尔曼先生一时情涌,却也不禁诧异。

  青年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然是个老兵,沙场鏖战,九死一生。他想知道,他迫切而沉痛地想知道,在这个国家近十年的罪恶中,他已然陷进去多深?他还想知道,自己又该怎么办?

  而首当其冲的是眼前的罪恶。不仅是战争。战争不过是结果,引发战争的那一切的一切:谎言、压迫、不义、暴力、奴隶营、集中营、集体屠杀。——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为何居然重复、持续而狂飙突进般地在万众欢腾中,降临这片曾经诗酒流溢、弦诵烂漫的美丽国度。青年脑中惶惑,心中煎熬,但又坚定地懂得,战争败局早定,而且非败不可,之所以还在作战,“只是因为这样一来,政府、党和制造战争的人可以多掌握一会儿政权,可以制造更多的痛苦。”只有战败,彻底的败局降临之际,奴役、凶杀、集中营,党卫军、保安队和集体毁灭,那一切的不仁不义,才会停歇,才会消绝。

  可问题在于,明知如此,却在两周后必须重返前线,还得为它充当炮灰。这才是困局,这才是更加可怖之事。身为国民,首先是一个独立意志的存在,却为何要做而且不得不做违心之事?那时,我岂不是一个同案犯?“我将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同案犯呢?”青年为此而苦恼,青春早就因此而暗淡无光,生命亦且因此而丧失了任何存在的意义。

  老师并没有直接提供答案,“是”还是“否”,而是反问,“你非回去不可吗?除此之外,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吗?”

  事实是,他可以拒绝重返前线,但那样就会被绞死或者枪毙。纵便逃逸,也插翅难逃秘密警察的天罗地网,甚至于同胞民众的火眼金睛围追堵截。更何况,他们还会对他的父母下手,而一旦把他们关进集中营,就意味着宣告死刑,虽说双亲此刻不知人在何处,抑或,魂归何处。倘若自残,侥幸得逞的话,而苟且于后方的办公室,不也同样是同谋吗?在此,可能老师意在鼓励士兵反抗,事实上,他自己就选择了反抗,所以才会革职停课。而就在谈话的当口,此时此刻,他还在住处庇匿了一位犹太流亡者,终于付出了浩劫将终前夜,不幸落入党卫军毒手的代价。但是,事关生死,只能诉诸个人自由意志,经由那个叫做良知良能的德性花园,而作育出灿烂的理性花朵。抉择的过程意味着精神的内在搏战,灵肉或神魔两极的煎熬。而所谓收拾精神,自作主宰,其意在此,其义亦在此。在此,正是在此,别人无法,且永远无法代为决定。故尔,老师一连三问,设想方案,却也无法代劳。是啊,在他看来,“每个人非自己决定不可”,不可能是其他的样子。

  可是,如其所思,纵然决定出诸一己,选择反抗,可事关身家性命,而且很可能导致即刻阴阳两隔,则对于如花青春,活泼泼的生命,其可能的横逆,其必然的结局,身为老师,还是终究不忍。自己决绝往前,是自己的事,可他们是青年,是还没来得及充分体味人生的亲切与懊恼的小年轻啊,是父母殷殷期归、恋人梦断冰河的心底甜蜜与全部寄托所在啊!所以,他才会对这位上门讨教的学生——不,是士兵——说,“说也奇怪,我常常对年轻人有一种不同的看法。”与此恰相映照的是,那边厢,一列新兵正在开赴前线,仅仅受过一周的训练,满心惶惑写在了无生气的脸上,而他们只不过是些16、7岁的娃娃。因而,若果放弃启蒙,不再鼓励直道前行,那才真是乡愿。不仅有违己心,而且昧于是非,失却了大是大非,岂非更加不堪。或者,也不妨说就是在附恶,而终究造成普遍之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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