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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章润:君子夬夬,须无惧——《戊戌六章》引言
2019-11-01 11:43:53
来源:合传媒 作者:许章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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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纵然极权残暴,终亦必难逃分崩离析之宿命,则护吾儿女,还吾河山,偿吾清白,吾浩浩华夏,终亦必雨过天晴,而迎来光风霁月。
  引言
 
  集中六文,成稿于戊戌年间,故称《戊戌六章》。另有两篇,分别撰述于丙申丁酉,均应“天则新年期许论坛”而作,适主题相近,特此附录,一并庋刊。凡此八篇,成一小册,述大心事,做无用功。犹记秋风寒雁,夏雷冬雪,文竟掷笔,思竭体衰,而长街踉跄,无地彷徨矣。
 

许章润
 
  此一主题非他,不外“中国问题”,陈述的是现代世界历史进程中的华夏文明大转型。其起因与后果,其指向与愿景,其进程与阶段,其成就与挫折,其实然进路与可欲措置,尤其是它的当下困顿与万众绝望。诸文此前早已陆续刊发,于此设问而追问,在此运思复遐思。海内外广布,千万人传诵,小叩而共鸣,正说明人同此心,人间普世大道虽九曲回肠却不屈昭彰。此番集中公诸同胞,旨在激发思考,凝神聚气,而同心合力于解决“中国问题”,期期于造就“立宪民主,人民共和”的公共家邦。舍此大转型,华夏邦国无法存身于现代世界体系,遑论生民康泰,人文日新;无此公共家邦,则祖国不过是党国极权的殖民地,芸芸亿众都是遭受掳勒的待典人质;违逆此一人间大道,奔趋于红色帝国,只会是死路一条。过往百年,之所以一波三折,而终究贞下起元,就在于顺应世界文明大势,强毅力行于此一大道之行行重行行,于力推华夏文明大转型中聚沙成塔,渐次造就新中国。否则,如中国近年之再度逐渐孤立于世界主流之势,已露端倪,则危乎殆哉。而大转型一日尚未完工,则一日天荆地棘,一日不得安生。全体百姓觳觫立世,整个邦国忐忑危行,这方水土,亿万斯民,得苟全耶?胡安居兮?!
 
  此一心事非他,就是大转型将了未了,可望而不可即,万民翘首之时,举世忐忑之际,不料党国一体之极权政治反转,色厉而内荏,变本复加厉。是啊,时至今日,痛定思痛,为何大转型逶迤沉滞,汲汲于破局出关,却反而不进则退,退则居然退到邪恶的“东方红”?而面对政治上的全面倒行逆施,我们,“我们人民”,竟然如此虚弱,不仅层峰普遍平庸猥琐,而且,上流下流,精英萎顿,万民束手!那财富精英,平日勾兑,沾溉于开放社会理念与自由市场机遇,嚣嚣骁骁,煞有介事,仿佛挺有担当,而此时此刻,却也不过脚底抹油,一走了之。为何三十多年社会发育,自由经济积攒下巨额财富,理念启明仿佛一波接续一波,却只是为极权还阳输氧,迎来的不过“面包加马戏团”,不仅根本挡不住独夫极权,末了居然万岁声起?中国这波长程大转型既是现代世界诞生后“双元革命”之于枢纽文明的最后一役,而它当下的破局,尤其是香江不屈,以死相搏,昭示着这是解决“二战”遗留问题的“新冷战”之最新一役,则冥冥之中,起承转合,历史无情而有义,世道无道而终归正道,苍天浩浩,庇佑中华?!此间跌宕,恍惚暝朦,虽大势所趋,但一日难见分晓,则一刻忧心如焚,遂心事浩瀚,而心境忧伤矣!
 
  所谓无用功者,就在于书生意气,春愁满纸,酒阑心碎,以笔为马,驭思赶路,孜孜于以理念感动世界,而汲汲于将思想现实化。但理念之落地生根,思想之影响风化,常常以数代人为长旅,则身前事,万世名,绝非此生寄居所可希冀,更非当下肉身所当奢望。倘若恰好存活于那个时点,并非理念力大,毋宁,思想有幸罢了。时势比人强,时代是裁判者,而真理是时间的独生女,正需要大浪淘沙,经磨历劫,直至头颅落地。君不见,那基督王国,那儒教乐土,千百年来,血流成河,终只是圣贤仁念,苦痛中泪眼迷蒙的悲悯。故尔,夜阑更深,念兹在兹,所谓家国天下,所谓奠立于牺牲的灵肉超越,所谓挺立于人欲而皈依于天理之天人合德,唇焦干肺,不过无用功,而寄望于春风化雨般之人间启明,有所托于迢迢来世之大用矣。——朋友,无此无用之用与不用之用,舍此无功之功与劳而无功,衔石填海,逐日射天,哪会有免于匮乏之权利,怎能有免于恐惧之自由。如此这般,则胶鬲之困,恰为书生之福。眼前看,书本敌不过刺刀;放眼量,则爱情能将刺刀折弯。秉此以观,不妨说,眼面前这波倒行逆施,终只是一段插曲,不仅加速暴露了极权政治逆文明而动、与万民为敌的邪恶,而且事实上助推了国民的觉醒,加速了中国自由思想的政治成熟。从而,为它自己敲响了丧钟。——万民,大不了一死,须无惧!
 
  而之所以无地彷徨,就在于我们,“我们人民”,并非纯然无辜。其实,“君王与臣民同醺共醉于暴政的酒杯”,这十九世纪沙俄的情形,难道不也是今日华夏的景象?奴隶为奴隶制辩护,被奴役者沉醉于奴役的安适天然,本为一切暴政所刻意营造,假岁月以僭妄,拙劣无比而活脱脱虚妄,但根子却在于“我们人民”自甘卑劣,未能于一切公共事务上慨然运用天赐理性,这便大门洞开,厅堂失守,有以然哉,所以然哉。虽说暴政之下无人清白,压根儿不存在黑白分明,人人均无安全可言,可我们自甘为奴,难道不是眼面前的事实?噫吁哉,我的同胞,我的兄弟姐妹,我们安分守己,我们劳生息死,我们敦厚良善,我们局天蹐地,讨生活,拼食色,要荣华。可我们,正是我们,难道不也同时是“猪一般的苟且,狗一样的奴媚,蛆虫似的卑污”?更哪堪,戊戌三月十一日,那大屋里居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历史在场,公义不屈,这帮佞人,台上台下,人模狗样,早已被钉在耻辱柱上。每念及此,夜阑扪心,吾为神州一哭,吾为斯文隳颓一哭,吾为道义惨遭凌辱一哭,吾亦为己身一哭。可纵然极权残暴,终亦必难逃分崩离析之宿命,则护吾儿女,还吾河山,偿吾清白,吾浩浩华夏,终亦必雨过天晴,而迎来光风霁月。那时节,天与人归,只想与心爱的女人山林游吟,但愿同仁义的男人对酒当歌。但是,若果众生袖手,甘为人肉,则恶政刀俎,伊于胡底,而怎能不无地彷徨矣!
 
  撰述之际,适逢戊戌。自唐土而扶桑,踏波啸咏,一冬再接一冬。夏日盛大预示着秋之肃杀,时轮辗转,苦寒中挣扎着为春天礼赞。其情其形,恰如诗人所咏,“春天的诗歌诞生在冬天的炉火旁”。饶有趣味的是,政治倒转,权势极巅于戊戌,而人心随即逆转,从而,倒计时之开始,亦启发于戊戌。正反之间,正所谓天算人算,哀复后哀。病夫治国,文盲当政,反政治,反文明,羞辱的是十四万万同胞,玷污的是这个叫做人类的物种,其心智和心性,其肉身与魂灵。凡我同胞,普天之下的读书人,但有心肠,岂能坐视!
 
  修订之际,已然己亥。先是年初被公权剥夺一切公共交往,而为一切学术场域所排斥。大半生起居、每日盘桓的教室将我拒之门外,更有那师生侧目,相忘于途。困顿于十里方圆,神驰在八极之外。俟至秋来,孤身乡居,虽三餐不济,却情涌如潮,心力澎湃。以命做柴,用爱当火,烧,烧,烧。明知性命在于悠长,而爆燃必定短暂,可人生一场,生死一回,走一遭,何所惜哉。其间幸蒙邀约,终脱四九之城,遂有滇蜀之游,纵目于彩云之南,缱绻在青城山下。山水汤汤,天地荡荡,师友快意,为平生所未有,却又时时于忘情之际为猛袭心头的无常所困。抚仙湖水情天恨海,锦官暮色檐雨如酥,织就了性命一场。啊,这云,这雨,这山水,怎生消得?嗨,这天,这地,这美好的人间,岂容恶政践踏!
 
  怎么办,怎么办?朋友,唯一个情字呀,为一个爱字嘛。这情与爱,是正义的优美,是思想的德性,是人性的雷电,镌刻着自古至今人类全部的梦想,惟精惟一,至微至弘,要用命来换哟!
 
  这情,是男女私情。时当凛冬,她唤起欲望,滋养人性,也就是在抵挡抹煞人性的恶,消解它那伪善兮兮,面对刺刀而不再胆寒。这爱,是公共心肠,宣谕天下手足,痛痒相关,老吾老,幼吾幼,祖国是自由人的公共家园。这情与爱,是人生的太阳,天下的基石,舍乎此,便是丛林,便是匪帮。而说到底,这情这爱,这深情大爱,是一份自爱,唯有自我珍惜,君子夬夬,青铜有范,方始自助而天助,人间永福。
 
  “天上月,水边楼”,征尘霜风,大化流行,天何言哉!
 
  本书之撰述与刊行,多蒙亲友襄助,幸有读者加持。念及言禁,为免衅祸,暂隐其名,而衷心铭感。尤其感念爱我的女人男人,我爱的女人男人。风雨无阻,他们在冥暗的人间不屈撑持;从井救人,他们让惨澹人生如幽冥坟塚之骨磷发光。有光,要有光,骨磷闪闪,光耀天地。
 
  六章八文,向天歌哭;“控于大邦,谁因谁极”;扬之水,冰河铁马,载驰载驱。哦,万民,莫恐惧,为了自由,歌唱……
 
  作者谨识
 
  二零一九年,己亥仲春初稿
 
  十月残秋,狂风乍起,落叶缤纷时节,修订于故河道旁

  作者系清华大学法学院“待业”教授,本文系作者新书《戊戌六章》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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