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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于华:对谁都是负面结果
2019-09-02 15:49:04
来源:作者微博 作者:郭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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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以行政干预学术和教学,对教师缺少善意,不但极大影响了学校的声誉,降低了学校的品质,损坏了大学精神,而且对广大师生乃至整个社会都有更大的负面作用……

  即使不能以最佳方式做到多赢或共赢,能不能采取次佳方式或者最不坏的方式?

  电子科技大学因学生举报惩处郑文锋老师一事,已经在媒体和网络上引发轩然大波。人们对此事件的态度和评价大体上颇有一边倒的态势,即不认同学生告密和校方武断迅速地以“师德失范”为由进行24个月停招、停课、停升的处罚。

  著名法学家童之伟明确指出:“电子科技大学师德建设委员会发布处罚郑文峰高工的这份文件缺乏正当根据。实际上是严重侵犯郑老师合法权利和自由的行为,应当尽快撤回”。理由是“任何组织无权随意制定道德、执行道德、做道德裁判,法外剥夺公民受宪法保护的基本的权利和自由”。

  著名律师陈有西在第一时间“附议童教授。鼓励学生举报老师,这不只是对现在时代伦理的破坏,更是对中国传统优秀文化的一种根本性的破坏。”

  此外还有不少批评学生钓鱼举报、学校滥用权力并呼吁撤销处理决定的文章。

  郑文锋老师遭学生举报的起因,据说是他的一个观点——“四大发明在世界上都不领先”、“中国古代没有实质上的创新”这一说法被认定为错误。其实,显而易见,一种看法是否正确或一种观点是否成立,本来无关“师德失范”,也不是什么师德建设委员会所辖范围。以道德为名干预学术,本身就是僭越之举。

  撇开如何看待中国古代“四大发明”这一学术争辩不谈,在“如何评价电子科技大学对于郑文锋老师做出的处理决定”问题上,也有不少是从郑老师的态度、表达方式上着眼的。比如,有评论者认为:

  “我觉得学校处罚他不是因为他的观点有错,而是因为他语句中透露的一种强烈的主观色彩和优越感。”

  “这位郑老师的师德是真的有问题——泄露并公开嘲讽学生的作业,不解答学生问题而傲慢粗暴地归因为‘听不懂的就是没来上课’。”

  “我虽然一贯的立场就帮助学生,但在郑老师的事情上我觉得他很冤枉,这位老师就是说话难听,但是思想内核没有错啊——”。“这确实是教学事故(教师技能和态度有缺陷,群里没有耐心和同学沟通指导),也确实是学生滥用了政策(几乎是黑吃黑,煽动更大的权力,利用了民族情绪和本国特别的爱国的政治正确)。”

  退而言之,即使一位教师的技能和态度不如人意、沟通能力欠佳或者有优越感,就应该受到如此处理吗?这种因“道德”而进行的惩罚依据什么规则、条例、程序?又有什么合法性?

  在此我更想从处理此事的结果即所造成的影响来谈一下。电子科技大学的处罚决定认为郑老师的错误言论造成了“比较恶劣的社会影响”,处理决定大概是要挽回这种影响。殊不知,如此处理带来的社会影响要恶劣得多,而且是对各个行为主体的全方位恶劣影响。

  对郑文锋老师个人的负面影响自不必多言。

  对举报的学生就有好结果吗?以构陷加举报的方式欲置对方于死地,是斗争思维的产物。如果是观点分歧,可以经由讨论、争辩相互交流,求同存异;如果对老师的表达方式不满也可直接指出,当面批评。以递刀方式借助权力之手干掉对方实在令人不齿,这些学生若还有些许良知,也会因生命中留下过这样的污点而后悔。

  对于电子科技大学来说,这样雷厉风行、从重从快的处理方式非但起不到快刀斩乱麻之功效,反而影响恶劣且后患无穷。偏听一面之词,以行政干预学术和教学,对教师缺少善意,不但极大影响了学校的声誉,降低了学校的品质,损坏了大学精神,而且对广大师生乃至整个社会都有更大的负面作用:鼓励小人得志必然抑制光明磊落;钳制思想自由必然压制批判意识和创新思维;封口禁言必定造成喑哑无声或唯唯诺诺;如此这般还办什么大学?

  就广大师生而言,电子科技大学一纸处理决定引起的反响不可谓不大。源自电子科大“坑师门”的启示,网上已经出现不同版本的“高校教师自救指南”,被“吓尿的大学老师群策群力研究预防学生举报指南”,例如:

  卸载QQ、微信等聊天工具,若不卸载也不建学习群,如果被拉入学生自发建的群,也不要说话,如果非得解答学生问题,也只能搜集完问题之后课堂上统一解答。

  对于教材上没有答案的,一定不能给出自己的不成熟的猜测和观点。若有一些学生问到了一些教材外的内容,解答的时候一定不能在QQ上留下任何痕迹,尽量在没有录音设备的情况下口口相传。

  不要参与学生的公开活动,如果无法避免,尽量不要公开演讲。如果学生想让讲几句,一定要赞美学校领导的关心和学生的努力,其他的都不要说。

  如果有学生学业水平不够,尽量降低考试难度和要求,不要给学生和领导添麻烦。若是闭卷考试 一定要不留痕迹的划出重点,如果是课程论文的形式,一定要简单,让学生考试轻松过关,从源头上杜绝学生举报动机。

  课堂上不要讲有争议的内容,哪怕教科书上也有争议。如果老师观点和学生观点不一致,一定要保护好学生情绪。

  …… (http://www.sohu.com/a/336067871_108170;

  http://www.sohu.com/a/336412492_120009173)

  如果看一下近些年各地各校教师因被学生举报而受到停课、调岗、下岗、解聘、开除等处理的案例,当知晓这样的“指南”绝非空穴来风或小题大做。作为传道授业解惑的教师,如果只会照本宣科,只能跟风从上,不去进行探究和思考,不敢呈现事实真相,不能表达真知灼见,自身成为犬儒奴才,那么教出来的除了一大波小奴才还会有什么?学术研究和教书育人岂非因此而尽毁?

  再看看一些非当事人的学生的看法:

  事件发生后,根据研究生同学的反馈(我周围同学,样本>5,我的这些同学们都不太喜欢这个老师)。他们跟我吐槽了不少他的黑历史。第一,卡研究生毕业,实验室两个研究生都被延毕了。第二,崇洋媚外,早在该事件之前,他的口碑在历届学生中都和崇洋媚外脱不开关系。该老师有无脑跪舔某灯塔国的嫌疑。

  随着“美分”一词出现,讨论完全失控,老师完全不顾形象化身网络喷子。自然是师德无存,学校处罚完全没有问题。跟文字狱有个毛线关系。

  教师最基本的师德就是“意识到自己承担着一份崇高的事业”并自觉地在学生面前约束自己的言行。如果没有这份自觉,你可以选择不做教师;但你一旦选择了这份职业,就要接受约束和评价。

  吃哪家的饭,就要守哪家的规矩。大学老师一般属于事业编制,事业编制人员应拥有的政治素质(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请了解一下。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341876584)

  如此的缺乏常识、没有逻辑的思维方式和表达方式,和长期以来教育界学术界生态恶化脱不了干系。到了大学阶段还不明白究竟是谁养活谁,不了解学术研究的目的何在,不知道大概也不想知道教师职业的性质和师德之根本。这样的评论者和前面举报者的心智恰恰证明了今日教育体制的问题,资中筠先生所言“聚天下英才而毁之”,“如果当前教育状况不变,中国人种会退化”难道真是一语成谶?

  还不仅仅是教育领域的问题,教育会影响整个社会的民情。一个社会如果缺少了良知、正义和善良,必将成为一片荒漠,一个不分是非、不辨善恶的民族又如何立足于人类世界?一个小人得志、恶人上位、好人明白人无法立足的人间就真的成了“匪帮”!

  从今年春天清华大学许教授因表达学术观点被下课,到今日电子科大郑副教授因讨论“四大发明”是否创新而也被下课,我们是不是能感受到某种凛冽冰寒的氛围呢?

  一个事件有许多种处理方式,以善意和智慧选择最佳方式会使得双方或多方都得到善果,这固然不易;即使不能以最佳方式做到多赢或共赢,能不能采取次佳方式或者最不坏的方式?小到一个学校,大到一个国家、一个世界,皆同此理。

  2019年8月28日于清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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