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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三洲:几本自印本的读后感
2019-07-12 10:43:41
来源:合传媒 作者:韩三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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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林彪后来新盖平房,晒太阳室屋顶是由德国进口的可透过紫外线的玻璃制成;晒太阳室外面,有一个地下通道,可直接坐上美国产、价值二十万美金的凯迪拉克的莱科牌防弹车直达人民大会堂。

  (本文首刊于2008年2月。)

  平时地摊淘书,较留意收集一些散落的“自印本”书籍。2007年,曾读过几位曾是“领导者”角色的自印本,看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历史注脚。不过,既然是自印,就有些自说自话意思了,所以,每本回忆录都带有个人视角,他们的回忆距离客观公正和历史真相有多远,那只有让时间来检验了。所谓“自印本”,由来已久,也是过来人与社会沟通的一种需要。在早先没有书报检查的时候,不是官家或坊间正式镌刻出售的书籍,都可称为“自印本”。在今天来看,就是没有拿到或根本就不想去拿新闻出版部门正式批准的书号,而自费印行、没有定价的书籍。自印本在中国的目前处境,很是尴尬,如果内容平平,不涉及政治,官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如果内容敏感,有了犯禁的语言,那就会以“非法出版物”来找你的麻烦了。在法制日益健全、党的十七大又明确给予人民“表达权”的今天,有关部门仍不能给“自印本”一个法律上的界定,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

《仁宇回忆录》里的林家生活

  自印本《仁宇回忆录》,作者杨遵道(1923—),退休前是中国人民大学历史系中国近现代研究室主任,曾出版过《清政权半殖民地化研究》、《帝国主义操纵下的北洋军阀统治》。读这位85岁的老人的回忆,最有历史价值的人生事件,当是他在“文革”期间的1971年,曾从江西余江干校抽调回到清华大学任哲学教员,林彪事件发生后,作者曾有一篇《反动派都是短命的》文章,名噪一时;到了第二年,又抽调到北大哲学系两校(梁效)大批判组待了一个多月,与冯友兰、周一良、魏建功、汤一介这些大学者共事,后被调至毛家湾一号林彪住地去清查林彪家里七万册图书眉批中的罪证,因而脱离了两校大批判组。传主在回忆录中专辟一章“参与清查林彪罪证”,记述他自1972年2月至1975年春三年期间,在“清查林彪与复制林彪罪证小组”的工作情况,这一段亲历人的清查自述,很多都是“批林批孔”时期所没有公开的内幕,也许能给我们更客观、更公正、更全面的评介林彪事件,增添一个历史佐证。

  霸占民居 骄奢淫逸

  对不少老北京人来说,知道毛家湾是林彪的住地,但也是一个神秘莫测的地方,杨遵道的回忆,倒是把我们带到了实地。当年的清查工作小组,是由清华、北大、公安部、国家文物事业管理局、中央新闻记录电影制片厂等单位抽调人员成立的,“工作小组”20多人,组长是由迟群指定的李世存担任,并任临时党支部书记。清查的范围是中央专案组和其他有关部门清查之后留在毛家湾一号的七万册图书,上面留有林彪的眉批。这些图书原件,都已由中央登记造册,由中央办公厅和8341部队专门负责保管,小组的后勤也由他们负责,中央林彪专案组对这项工作也予以大力支持,还批准他们可以向有关案犯进行调查询问。

  “工作小组”进驻毛家湾的当天,时任副总理的纪登奎亲自到场做指示,8341部队的一个毛副团长做了工作生活安排讲话。北大、清华共有28人,住在原属林立衡的一幢三层楼房里,一二层都有能容纳四五十人开会的会议室,28人每人住一间,还绰绰有余。室内都是木地板,每间都有盥洗设备,装修门窗的木料,都是用东北水曲柳做成的。对“工作组”这些住惯了斗室而且是一室多用的“臭老九”来说,这样高级宽裕的住房,仅供林家小姐一人享用,大大出乎人们的想象。后来他们才知道,另一幢一模一样的三层楼房,是属于林家大少爷林立果居住的。在中央组织部、局级干部参观林彪四口之家的黑窝时,林彪叶群的住房前曾有白纸黑字的说明:“林彪的住房面积共计11000平方米,分东、中、西三个区”。据说,林彪住进毛家湾一号后,先后将平安医院整个院址建筑据为己有,还霸占了许多民房,在西院有一幢民房,原是梁启超的公馆,也被林彪占为己有。林彪后来新盖的平房,面积也很大,除去卧室、会客厅、储藏室外,还有晒太阳室,数平方米的屋顶是由德国进口的可以透过紫外线的玻璃制成的,每一块时价二千元,共有十多块特殊玻璃组成天窗,晒太阳室外面,有一个地下通道,可以直接坐上美国产、价值二十万美金的凯迪拉克的莱科牌防弹车,直达人民大会堂,自杨遵道等人进入林彪“黑窝”后,这个通道24小时有解放军战士执勤把守,并且被告知,不要打听你不该打听的事情,这些人自然不敢越雷池一步。

  传主回忆,叶群的卧室和会客厅十分华丽,有暴发户和阔太太卧房的感觉。除去宽大的会客厅。卧室、办公室外,还有乒乓球室、台球室以及可供四五十人看电影的电影放映室。一个室内游泳池特别引人注目,游泳池十米宽,三十米长,房顶及四边的墙体全部用进口马口铁建成弧形的结构,形成拱形建筑,小巧美观。而且这个游泳池一年四季都供热水,因为服务员不知道叶群什么时候游泳,只好每天都供应热水。专门为游泳池烧热水的就有四个三米高、直径一米五的大锅炉,每天耗煤约四五百元,烧锅炉的工人四名。要知道,七十年代,一个普通工人每月的工资才三十多元。林彪、叶群的住室,时刻都得保持摄氏21到22度的恒温,都靠送暖风或凉风来维持。高大的窗户挂有三层窗帘,第一层是白丝绸,二层是红丝绒,最后一层是黑丝绒,全部拉上,屋内与黑夜无异。至于现代化设备,在当时很多老百姓还没见过电视为何物的年月,林彪家里各种进口大小电视就有九台,林立果本人则已经用上了自动录音的电话机了。

  行动诡秘 生活怪异

  作者在回忆录中惊叹,做梦也想不到,一个毛泽东的接班人,一人之下、亿万人之上的副统帅,竟还迷信。林彪出行,是要看皇历的,以卜吉凶,据说林彪在毛家湾还炼过丹丸,以寻找长生不老之药。林彪怕光,室内全是红地毯、大沙发,林彪睡的床是木板床,平日不盖棉被,而是盖毛巾被,旁边有一个恒温计,每层毛巾被能保暖多少都是计算好的,再一层一层往上加。在他的衣橱外,连穿的衣服,也有标明度数的表格,这都是作者亲见的。林彪的生活,有很多怪癖,如在床上拉大便,身上围裹几层毛巾以防感冒等等。林彪在家,常常一天一言不发,秘书们每天给他读简报时,都是战战兢兢的。他的指示,都由叶群转达,如同圣旨一样。

  林家的关系,非同一般。这一家人很少在一起吃饭,各人吃各人的,厨师准备饭菜都是一分四份。叶群与参谋总长黄永胜乱搞男女关系,以致受孕,叶群在电话里将情况告知黄永胜,却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林立果录音,是为了掌握老太婆把柄,以备将来要挟利用。黄永胜的秘书窥破二人奸情,写了一封揭发信给林彪,林彪却又把揭发信转给黄永胜,结果这秘书被打成反革命关进大牢。肮脏的政治斗争延伸到家庭之中,真似天方夜谭,不可思议。

  “文革”期间,林彪把毛泽东的极左路线和毛本人的神话推向极致,说毛泽东思想是马列主义发展的顶峰,是几百年才出一个的伟大天才,一句顶一万句。“清查小组”发现,在他用的毛泽东语录扉页上,自己亲笔写下了一些提醒自己的警句,如和毛一起接见红卫兵时,或其他场合,要离毛泽东远一些,保持距离,以免超越,少说话,少表态,其目的就是免得引起毛泽东的猜忌和不愉快。

  巧取豪夺 化公为私

  在这些房间里,给杨遵道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叶群卧室内一座金制座钟,钟上面有一只小鸟,到了一定时辰就会从自动打开的门里跳出来报时,这样的钟表作者在1950年代参观故宫博物院时,曾经看到过。还有一颗玉雕的白菜和很多精美的工艺品,也摆在她的卧室内。在林彪办公室内,几个大陶瓷缸里,摆着很多字画,没有打开过,但有一幅挂在办公室里的画,是宋人画的放牧图,据说是国宝之一。在林彪的书房里,还有许许多多雕刻精美、当属精品珍品的古砚台,其中有乾隆御用的砚台。另外,还有一些大大小小放在玻璃盒里的鸡血石,当年鸡血石的价值,已经与黄金同价了。

  清查组在清查林彪寓所的七万册图书时发现,这七万本图书没有一本是林彪自己买的,上面都是各个图书馆的公章。林彪读得最多的,是四书五经,这些书眉批写得密密麻麻的。其次感兴趣的,就是有关韬略和如何搞阴谋诡计的书,他还让一个搞古代史研究员给他编写了历代宫廷搞政变的“政变经”。至于马列主义的书籍,没发现他读过。那些字画古董、名贵文物的来历,也可想而知,但都被明目张胆地公开摆放在明面上。康生、陈伯达等人垮台后,他们家里也都抄出大批珍贵文物,这文物也是他们从故宫或是文博单位以象征性的钱“买”来的,其实就是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巧取豪夺来的。林彪与其家人,常处于与世隔绝状态,毛家湾四周都有高高的围墙,上面设有电网,距住地五十米以内都设有警报防护装置。林彪活着的时候,有8341的一个大队,守卫着这个副统帅的安全。林立果“选美”之事,也是属实。清查组看到的选美照片,就有两大箱,被选中的是南京歌舞团的一个演员,选来时比较瘦,叶群嫌她不富态,空军司令员吴法宪自告奋勇,把妃子接到自家里催肥,直到林家满意为止。

  林彪事件过后,中央曾决定,开放毛家湾,让高级干部来参观,先是部级以及副部级以上的干部,后是司局级,本来还要开放到处级干部参观,但考虑到负面影响,后来就止于司局级了。因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在1970年代初期住房极其紧张的情况下,一家三代挤在一间破房里是常有的事情,而高级干部及其子女却享有如此特权,不能不令人惊异愤慨,生出许多联想出来。

  颠倒是非 上下同源

  回忆录中,还记述了这样一件值得回味的事。在清查过程中,发现1963年的一张《光明日报》上,有林彪在复旦大学教授周予同的一篇文章上亲笔写的“周予同”三个字,下面还写下了这样一句话:“托封建主义之古,改社会主义之制”。假如没有“周予同”这三个字,这句话可以视为林彪复辟倒退的一件罪证,但有了这个人名字,也可以解释为是林彪在批判周予同的观点。这条罪证上报之后,清查组长李世存把杨遵道等人叫去,以不容商量的口吻,让把周予同这三个字给处理掉。出于长期搞历史的本能,作者意识到涂改历史的原始材料是不能允许的,他就与别的同事一起抵制了这件事情。后来听说迟群恼羞成怒,大骂在毛家湾工作的清查组是一批又臭又硬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

  2005年4月4日,杨遵道看到凤凰卫视播发了当年大批判组组长范达人的“口述历史”访谈,不禁大吃一惊,他原以为当年在毛家湾的清查组是江青、迟群、谢静宜所控制的为“四人帮”篡党夺权的舆论工具,但范达人说是毛泽东通过迟群、谢静宜直接掌握的一个工具。谢静宜作为毛泽东的机要秘书,可以直接与毛泽东联系,是一位不是政治局委员却能参加政治局会议的特殊人物。当年批林批孔的重点文章和指示,都是毛泽东通过谢静宜下达的。毛说过,林彪的根子是儒学,他是尊儒反法的。为了清查这七万册图书,从林彪批语中寻找更多的尊儒反法的罪证,才从两校找来这些搞文史哲的“臭老九”,所查出的罪证,是作为大批判组编写中央文件《林彪与孔孟之道》材料之二用的。如果说第一批中央文件的主干是“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克己复礼”的话,那么,下一个中央文件的主干就是上述林彪亲笔所写的“周予同,托封建主义之古,改社会主义之制”的眉批了。真没想到,当年反对篡改历史原件的行动,无意中直接对抗的是最高领导毛泽东的意图了。所以,在毛家湾的清查工作结束,杨遵道回到清华后,也被取消了教员资格,直接分配到政治课资料室任资料员,不让当政治教员了。

  尊重历史 实事求是

  《仁宇回忆录》是2007年自费印行的,这一年恰逢林彪百年诞辰的日子,也是不少人要为林彪翻案呼声日益高涨的时候。有位为林彪作传的舒云评论道:“林彪不是一个害人的人,我举不出来他害过谁。”还有已经去世的党史专家王年一教授更有惊人之语:“古往今来,林彪是中华第一大英雄。”

  中国的文人,总是爱走极端,如毛泽东所说,用一个倾向掩盖另一个倾向。这些年来,我们好不容易把一些伟人拉下了神坛,这边还有人竭力要把林彪再请回神坛。难道说在军事博物馆《我们的队伍向太阳》军史展览上,挂上林彪的画像,不是一种翻案?难道说在平型关原址立起林彪的塑像,还不算是还原历史?不知林彪的案还要翻到何种地步,伊于胡底?其实,想想林彪在庐山会议和“七千人大会”上的表演以及“文革”期间不遗余力地大搞个人崇拜的历史事实,这个翻案的尺度就足以让人颇费斟酌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