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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九林:谁会拒绝快乐、自由与仁爱呢?
2019-12-25 15:57:39
来源:史料搬运工(微信公号) 作者:言九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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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此后连续四年,狄更斯均在圣诞节推出中篇圣诞故事。小说中的圣诞树、桷寄生、赞美诗与火鸡等元素,永久地成为了节日风俗;小说中的博爱、仁慈、宽容与善意,也成了新的圣诞精神。

  修订一篇旧稿。

  说一说圣诞节的历史。

  圣诞节并不是耶稣的生日。按照玛丽安妮·梅林(Mehling Marianne)的考据,公元3世纪初,教皇将耶稣的生日强行定在了12月25日,他这样做的目的,是“望以此来排除其他所有(在这一天举行的)祭礼”,也就是打败其他的“非官方节日”。

  公元4世纪,圣诞日成了官方节日,官方在这一天举行各种庆祝活动,来向民众彰显权威、灌输理念。但民众更喜欢那些传统的“非官方节日”,在那些节日里,民众可以堂而皇之地向比自己地位更高的人索要礼物,这是他们一年中难得的一种快乐——尽管主教们将这种快乐斥责为贪得无厌、唯利是图,官方发出了抵制的呼吁,甚至实施了查禁措施。

  民众要的是快乐,而不是权威的彰显和理念的灌输。所以,整个中世纪,礼物,而非官方活动,才是圣诞日最受欢迎的主题。

  12世纪,一位已去世近700年的主教,圣·尼古拉斯,成了圣诞节礼物赠送活动的代言人。传说中,这位主教帮助了一位穷困潦倒的父亲,在三个夜晚,他向这位父亲的窗户扔进去三袋金子,使其不必将三个女儿卖身为奴隶和妓女。

  这是个快乐的民间故事。遗憾的是,官方注意到了这个故事,觉得它是彰显权威和灌输理念的好载体,他们接管了故事的发展,给圣·尼古拉斯追加了设定,他不再仅仅负责在圣诞节给人们赠送礼物,还负责拿鞭子和棍棒抽打“异教徒”和“为恶者”,包括所谓的“行为不端的孩子”。圣·尼古拉斯不再只是一个使人快乐的赠礼者,同时也是一个威严的监管者和惩戒者。

  

 

  16世纪的宗教革命,也对“圣诞节索要礼物”这一古老快乐造成了冲击。新教改革者认为圣·尼古拉斯不属于自己阵营,很难容忍他继续担任“圣诞礼物赠送者”;一些加尔文派地区,则干脆废除了圣诞节,严禁孩子摆出鞋子或者袜子来接收礼物,庆祝圣诞将被收监。

  权力场上的游戏者,翻来覆去想在圣诞节上做文章,但民众想要的,不过是礼物与快乐。所以,在圣·尼古拉斯的“圣诞礼物赠送者”身份遭到污染、排斥乃至禁绝的那段时期,妖怪、女巫与羊皮男们,成了流行于民间的“新圣诞礼物赠送者”。

  历史进入19世纪,时代发生了剧变。北美民众终于有机会按照自己的喜好,通过出版物,来自由塑造心中的“圣诞礼物赠送者”。他不再是威严的圣·尼古拉斯,也不是天使、圣人、妖怪这些不得已的替代品。他是一个驾驶着驯鹿雪橇的慈祥老者,不再有宗教官员的权威;他从头到脚裹着厚厚的毛皮衣服,不再身着主教长袍;他不再拿鞭子和棍棒监督受赠者的信仰,他愉快地钻烟囱,身上沾满煤灰,只为让受赠者开心,不求取任何回报。

  他有了一个新名字——圣诞老人。

  他脱离了权力的控制,浑身洋溢着一种自由自在的快乐。

  

图:1848年北美出版物中,早期的圣诞老人形象

  “圣诞老人”不是凭空而来的。

  宗教改革曾一度让圣诞节在许多新教地区濒临灭亡。没有人会喜欢一种节日——仅供权力彰显存在感、却不允许民众享受赠收礼物这种简单的快乐。所以,英国的《泰晤士报》,“在1790年至1835年间从来没有提及过圣诞节!人们觉得这个节日是一种又傻又落后的传统,不想为此花费精力。”

  是作家狄更斯,重塑了“圣诞精神”。

  

 

图:英国作家狄更斯

  1843年12月,狄更斯出版《圣诞颂歌》,书中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富商斯科鲁奇冷酷无情,自私至极,乞丐都不上门。圣诞夜,三个圣诞精灵来访,带他的灵魂游历了过去、现在与未来。他回到过去,重温了姐姐和老板的关爱;他亲历现在,去到一个雇员家中参观圣诞聚会,雇员的薪水少得可怜,聚会上没有礼物,也没有火鸡,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流淌着幸福;他去到未来,见到了自己衰老后卧病在床,圣诞节时无人闻问。灵魂游历归来,斯科鲁奇开始重新思考人生,体会到真正的圣诞精神,是同情、仁慈与爱心,变成了一个好人。他做出改变,对雇员与亲戚释放出爱的善意,众人也以善意回报,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快乐。

  按狄更斯自己的说法,他写这本小说,原本有“一个小小的图谋”,就是将之出版,来改善一下自己的经济状况。但在写作过程中,作品对作家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控制”,狄更斯经常“一会痛哭流涕,一会儿哈哈大笑,一会儿转喜为悲”。最后出版时,狄更斯放弃了经济利益,亲自动手设计了精美的装帧,且将价格定得极低,以便让尽可能多的读者能够买得起这本书。于是,《圣诞颂歌》深受读者欢迎,成了畅销书,狄更斯却没能没能挣到多少钱。

  此后连续四年,狄更斯均在圣诞节推出中篇圣诞故事。小说中的圣诞树、桷寄生、赞美诗与火鸡等元素,永久地成为了节日风俗;小说中的博爱、仁慈、宽容与善意,也成了新的圣诞精神。时人评价,《圣诞颂歌》“所培育的仁爱,所激发的善举,比1842年圣诞以来,基督教世界所有的讲道坛和忏悔室所做到的,还要多”。

  再后来,狄更斯重塑的“圣诞精神”,在北美大陆具化为了一位不再身着主教长袍、不再手拿鞭子和棍棒、不再有宗教官员权威、不再与任何权力沾边、单纯坐着驯鹿雪橇钻烟囱送礼物的慈祥老者。

  1870年,狄更斯去世。法国作家莫洛亚在《英国名人研究》之“狄更斯篇”中如此写道:

  “当狄更斯的死讯传到英国、美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的家庭中时,人们就像死掉了亲人一样。一个小孩问道:如果狄更斯先生死了,圣诞爷爷是不是也会死呢?”

  狄更斯撰写《圣诞颂歌》的思想底色是“人道主义”。20世纪,“人道主义”在某些地方遭遇了激烈批判。在乔治·奥威尔看来,这恰是狄更斯和他重塑的“圣诞精神”最伟大的地方

  “一想到圣诞节,往往不由自主地想到查尔斯·狄更斯,这种情况有两个非常合理的原因。首先,狄更斯属于少数几位真正描写过圣诞节的作家。虽然圣诞节是英国最重要的节日,然而描写这个节日的文学作品却少得令人吃惊。……其次,狄更斯描述……的幸福感令人信服,因为圣诞节每年只有一次。他们的幸福感令人信服,也因为这个节日可以用不完美来形容。凡是试图描述永久幸福的努力,注定要以失败告终。”

  “人道主义”追求的是自由、仁爱与宽容,它确实不完美,但它也确实比“永久幸福”更为令人信服。狄更斯去世44年后,也就是1914年,发生的“圣诞停战”,正是这种不完美中一个令人信服的案例。

  没有人知道1914年圣诞节停战的起点,也无法确定停战是在一个地方先开始,然后传播到其他地方,还是在许多地方同时爆发。唯一可知的是,在西线战场,1914年的12月25日前后,数以千计的英国、法国和比利时士兵,与他们的敌人德国士兵,自发地度过了一个寒冷而美好的圣诞节。那一天,对峙的前线没有战事,只有歌声往来与食物交换。

  19岁的亨利.威廉姆森(Henry Williamson),当时是伦敦步枪旅的一名士兵,后来成了著名作家。在给母亲的信中,他如此描写圣诞停战:

  “亲爱的妈妈,我在战壕给你写信。现在是早上11点。……我的烟斗里装着德国烟草。哈哈,你肯定会说是来自俘虏,是在敌军的壕沟中发现的。亲爱的妈妈,烟草确实来自德国士兵,但不是俘虏。昨天,德国人和英国人在战壕之间的地区见面并握手,交换了纪念品。圣诞节那天,整天如此。很奇妙,不是吗?”

  罗伯特·帕特里克·迈尔斯(Robert Patrick Miles),是爱尔兰皇家步枪队的一名上尉,他记忆中的圣诞停战是这样子的:

  “星期五(圣诞节)。我们正在度过一个难以想象的最特别的圣诞节。我们和对面的朋友(指敌对的德军)之间,存在着一种缺乏约束、缺乏授权但却被理解并严格遵守的休战。有趣的是,这种休战只存在于我们这部分战线,可以听见左右两侧还在正常交火。事情发生在昨晚,一个寒冷的夜晚。黄昏后不久,德国人开始向我们喊‘圣诞快乐,英国人’,我们也对他们喊‘圣诞快乐’。……部分人在战线中间的地区相遇,然后交换香烟……”

  英国老兵Bertie Felstead也记得,德国士兵曾在不到100码远的地方唱着平安夜之歌,与英国士兵隔空互动。第二天,他们还在战壕中间的空地上,以罐头之类的物品充当足球,即兴来了一场足球赛。球赛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直到一名愤怒的英国军官突然出现,他勒令英军士兵回到战壕,要求他们“杀死那些匈奴人,不要与他们交朋友”。

  

 

  权力场上的游戏者们不惜诉诸战争,但普通士兵们更喜欢在圣诞节联谊、互赠礼物。各国权力场对停战事件下达了新闻禁令,谴责参与其事的士兵,并威胁要将他们送上军法审判。但当年的英国媒体称赞此事为“战争中的最大惊喜之一”,历史学者Modris Eksteins也歌颂这些士兵,说他们“显露出来的人性,简直难以想象”。

  人性是什么呢?人性不外乎是追求快乐、自由与仁爱——在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文明,它们发端于不同地区,分属于不同的民族、宗教或者国家,呈现出各不相同的外观,但追求自由、主张仁爱、享受快乐,却是所有文明共同的内核。

  如果一个节日的文化内涵是快乐、自由与仁爱,谁会拒绝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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