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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冬君:曾国藩之局限
2019-05-31 12:28:35
来源:合传媒 作者:李冬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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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曾国藩不可谓不知兵,他熟读兵书,久经战阵,可他一肚子兵法,毕竟是天下观里的兵法,逐鹿中原还可以,尊王攘夷也凑合,对付英夷却不灵。……曾国藩的必胜无疑说,便出于用计和鼓气。

  (文章原标题:曾国藩剪影。本文首刊于2007年4月。)

  1.“灭心中贼”

  ——曾氏修身日记

  曾国藩入翰林,拜唐鉴为师,开始写修身日记。

  唐鉴要他像倭仁那样记日记,国藩云:“听之昭然若发蒙也。”

  翻开他的日记,我们来看他每天怎样用理学的锉刀,修理自己。

  随便翻开一页,道光二十三年一月二十六日。这一天,雨雪交加,老婆一直生病,他陪着老婆,一时烦闷缠身,体不舒畅,他立马警觉起来:

  “余今闷损至此,盖周身皆私意私欲缠扰矣,尚何以自拔哉!立志今年自新,重起炉也,痛与血战一番。而半月以来,暴弃一至于此,何以为人!”

  第二天,他去朋友家赴喜筵,见了两女子,大概说了几句笑话,他便自责:“放荡至此,与禽兽何异!”对于这一个月,他做了一次小结,认为自己,自正月以来,日日颓放地过了一月,然后痛责自己:志之不立,可以为人乎!

  这就是修身了,用圣化的模子来铸造自己,校正自己,日日修理。修身的秘诀,是将人的标准定得很高,纯然一个理想人,用理想人来否定现实人。

  这种理想人的标准究竟是什么呢?两个字:“无我”。用“无我”来彻底否定现实之“我”。这样的否定,其实很残忍,在现实中“使人不成其为人”。

  如果只有一个月,熬一熬也就过去了,问题是,它无休无止,无穷无尽,让你永远熬下去,要熬出一个圣人来。一月份过去了,再来看看二月:

  初一日,他一早便到长沙会馆去敬神,然后拜客五家,太累了!

  两眼发蒙,不能读书,他说自己苟且偷安,使身体日见疲软,“此不能居敬者之不能养小体也”。身是小体,其累如此,心是大体,其累亦如此。

  他说自己“心不专一,杂而无主”,久而久之,“酿为心病”,也是因为居敬功夫不够,而伤了心之大体。然后,他指出,要以敬养体,自强不息。

  末了,还不忘补充一句:“言出汝口,而汝背之,是何肺肠?”

  这样自责,做人还有何乐趣?可他却乐此不彼,自己斗自己!没过几天,他又将自己揪出来,狠批了一次,自问:“直是鬼蜮情状,遑问其他?”

  皆因文人雅集,他的诗,有点滑稽,就用“诚”字来拷问自己。

  修身也是养生,“仁”所以养肝也,“礼”所以养心也,“信”所以养脾也,“义”所以养肺也,“智”所以养肾也——以“五常”养五脏。

  因此,修身好,自然身体就好,而他身体多病,那便是修身有缺了。

  他不仅身体有病,要自责修身有缺,天有异象,他也要对照自己,做自我批评。有一天,他朋友来了,谈起天象,一连几夜,西南方有苍白气,有一匹布那么宽,长有几十丈,挂在天上,斜指天狼星,他说:“不知主何祥也。”

  为什么一定就是“祥”呢?国难当头,天象示警,恐怕是凶多吧。

  可他不这样说,只好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他朋友批评他三点:

  一是傲慢,说他交朋友“不能久而敬”;二是自以为是,说他看诗文多固执己见;三是虚伪,说他“对人能做几副面孔”。这样的批评,是天人感应?

  他叹曰:“直哉,吾友!吾日蹈大恶而不知也。”

  有一天,他喝了一点酒,大概有些醉意,观人围棋,忍不住攘臂代谋,被人指责。可他却屡惩屡忘,依然如故。事后,他痛责自己:“直不是人!”

  倭仁对此评曰:要将一切闲思维、闲应酬、闲言语都扫除掉,专心一意,钻进里面,安身立命,务要另换一个人出来,方是功夫进步,愿共勉之!

  要捉走的“心中贼”,便是“人欲”之我,要钻进里面安身立命,还要从其中另换出来的那个人,当然就是“天理”之我了,新的我已脱胎,纯然天理。

  这样的“我”,是理学的“试管婴儿”,将天理的胚胎植入自我的躯壳,然后从自我里面生出一个新的我,像朱熹说的那样,用“抱鸡卵”的功夫,将新我孵化出来,用“猛火煮”的功夫,将旧我熔化掉,这便是理学的新陈代谢了。

  这样折腾自己,用精神分析的说法是“自虐”,修身修到这一步,理学也疯了?曾国藩自然不敢这样发问,但他毕竟还没有修到倭先生那地步,只是收敛了一些自己身上的豪杰气概,湖湘文化中的帝王气象,依然是他生命的底色。

  2.曾氏父子怎样看林则徐

  曾国藩会试,总裁是穆彰阿,穆赏识他,极力提拔。

  传言,穆彰阿曾向咸丰帝推荐他,帝问他何能,穆曰:遇事留心,过目不忘。次日,他便接到召见的谕旨,至皇宫某处,等了半天,没人引见。

  晚上,穆问皇上召见情况,他回答说:白白等了半天。

  穆又问他:何所见?他答不上来,穆怅然曰:机缘可惜。

  他便起身,向穆一拜,曰:愚生不才,求恩师指点。穆召来仆人,命将400两银子送太监,嘱其将皇宫某处壁上的历朝圣训抄录出来。

  他将送来的抄稿,连夜细读,背得烂熟。次日,皇上召见,见其奏对称旨,大悦,遂对穆说:汝说曾某遇事留心,我试了一下,确实如此。

  从此,他十年七迁,连跃十级,难免有些自负,说道:

  湖南除他之外,“三十七岁至二品者本朝尚无一人”。

  他一升再升,扶摇直上,可穆彰阿却从此倒霉了。

  咸丰帝亲自动手,下《罪穆彰阿、耆英诏》,诏曰:

  “穆彰阿身任大学士,受累朝知遇之恩,不思其难其慎,同德同心,乃保位贪荣,妨贤病国。小忠小信,阴柔以售其奸。伪学伪才,揣摩以逢主意。”

  而言其罪责,则为“伪言荧惑,使朕不知外事,其罪实在于此。”其中之一,就是“屡言林则徐柔弱病躯,不堪录用。”“其心阴险,实不可问。”

  穆彰阿以老迈之躯,承受如此诏谕,打击可想而知。可他说的话还是被应验了,林则徐确实是“柔弱病躯,不堪录用”,赴广西途中,抱病而死。

  皇帝给林则徐平反,却将曾国藩的恩师一撸到底,曾惟有叹息。

  后来,他的儿子曾纪泽出任英国公使时,在光绪五年八月二十日的日记里,谈到了对林则徐的看法,这些看法,其实就是他们父子共同的看法。

  加上曾纪泽出使欧洲的见闻,可以说是兼采了东西方的观点。他说:

  西方人初入华境时,都很驯良,不敢乱说乱动。林则徐要禁烟,他们不反对,要阻白银外流,就接受用茶叶换烟土。可签了约以后,那些承办茶叶的官员,却用掺了恶草、粗质的劣茶给他们,他们虽有违言,却还不敢决裂。

  可林还要得寸进尺,对违禁贩烟者,要按照中国的刑法,处以死刑,英人不悦,亦勉强应允;林还是不满意,又提出贩烟之船,其他货物也要没收充公,船上的人都要治罪,这才导致英人坚决反对,并以此为借口发动战争。

  战火一起,英军船坚炮利,所向披靡,清军水师小艇不堪一击,顷刻之间,粉碎倾覆,死者无数,可林则徐却谎言胜利。其后事情明了,道光帝拿他问罪,他还不服,依然官服不改,悬旗鸣炮游于江淮之间,还逢人就诉冤屈。

  伦敦有个蜡人馆,各国的名人像蜡塑在里面,本来英人敬他禁烟,将他的蜡像也放在里面,而且放在很显眼的位置,后来知其讳败为胜,遂撤去。

  有不知情者,对他极口称赞,谓林文忠如在,外患当不至此。还有为之讼冤,甚至以尸谏者,人心易欺如此,正所谓一唱百和,牢不可破耳。

  一念及此,纪泽即叹曰:天下之是非岂易明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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