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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东、邢小群:久违陈焜
2019-09-03 14:34:19
来源:丁东小群(微信公号) 作者:丁东、邢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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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我的伯父罗稷南》中说,“伯父想了一下就问,如果鲁迅现在还活着会怎么样?毛主席没有马上回答。他也想了一下以后才说,如果鲁迅现在还活着,他大概不是关在牢里,就是不说话了。”

  在《社会科学论坛》2019年1期上,读了一篇文章《时见疏星渡河汉》,内容是讨论“一”的思想。文章从孔子、老子、庄子到印度的《梨俱吠陀》再到古希腊的巴门尼德、苏格拉底,寻根溯源,纵横比较,视野之开阔,文笔之老道,当今学子罕有其匹。下面注明作者陈焜生于1932年,现居美国新泽西州。我似乎又见到了久违的陈焜先生。87岁高龄,还能从容写出两万字的学术长文,让我感慨万端。

  对于当今的大陆学界,陈焜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在1980年代初,他却是如雷贯耳的人物,曾经启蒙过一代学人 。我和钱理群、雷颐等朋友提到陈焜,他们都记得他的《西方现代派文学研究》一书,坦承自己是热心读者。

  

 

  当年在北大就读的李大兴这样回忆:“我去过的最火一次讲座,是社科院外文所的陈焜先生关于西方现代文学的讲演。大阶梯教室不只是座无虚席,根本就是人挤人。陈焜先生是当时外文所中年一代的大才子,我上大学前就在别人家里听他谈过意识流文学。那晚他念了一段他自己翻译的《尤利西斯》,没有停顿没有标点符号,读完全场掌声雷动。陈焜先生次年出版了一本《西方现代派文学研究》,后赴美不归,听说在新英格兰一家中学教书,就此隐遁在美国的茫茫人海里。如今还记得陈焜先生大名的人应该已经不多了,而1980年在喜欢外国文学的青年学生里他可是大名鼎鼎。应该是从陈焜先生关于现代美国文学黑色幽默的文章里,我第一次知道《第二十二条军规》。他好像也是最早用中文介绍索尔·贝娄的人。陈焜先生文章写的简洁漂亮,而且一点也不晦涩,但他讲演更是精彩。陈焜先生是南方人,身材不高,文质彬彬,说话吐字清晰,声音不大但是气息悠长。他的讲演和文章都是从文本分析开始,先把作品的一段翻译得很漂亮,说得很清楚,进而论及整个作品乃至作家与流派。我上高中时有幸听过钱锺书先生谈话并蒙垂赠著作,不过钱先生于我高不可及,他的《管锥编》我也读不懂。陈焜先生则文字易懂,一方面才气纵横,另一方面没有让人觉得学问深不可测。”

  李大兴后来想找寻陈焜先生,未能如愿,而我则在15年前,和陈焜先生有过一段交往。

  起因是 2001年周海婴出版了回忆录《我与鲁迅七十年》,其中提到一件事:“1957年,毛主席曾前往上海小住,依照惯例请几位老乡聊聊,据说有周谷城等人。罗稷南先生也是湖南老友,参加了座谈。大家都知道此时正值‘反右’,谈话的内容必然涉及到对文化人在运动中处境的估计。罗稷南老先生抽个空隙,向毛主席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疑问:要是今天鲁迅还活着,他可能会怎样?这是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大胆的假设题,具有潜在的威胁性。其他文化界朋友若有同感,绝不敢如此冒昧,罗先生却直率地讲了出来。不料毛主席对此却十分认真,沉思了片刻,回答说:以我的估计,鲁迅要么是关在牢里还是要写,要么他识大体不做声。一个近乎悬念的询问,得到的竟是如此严峻的回答。罗稷南先生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不敢再做声。他把这事埋在心里,对谁也不透露。一直到罗老先生病重,觉得很有必要把几十年前的这段秘密对话公开于世,不该带进棺材,遂向一位信得过的学生全盘托出。我是在1996年应邀参加巴人(王任叔)研讨会时,这位亲聆罗老先生讲述的朋友告诉我这件事的。那是在一个旅馆房间里,同时在场的另有一位老专家。由于这段对话属于孤证,又事关重大,我撰写之后又抽掉。幸而在今年7月拜访了王元化先生,王先生告诉我应当可以披露,此事的公开不致于对两位伟人会产生什么影响,况且王元化先生告诉我:他也听说过这件事情。”

  周海婴讲述毛罗对话,口气不十分肯定。一是因为当事人罗稷南已经去世;二是周海婴虽然见过罗稷南,却不是直接听他所述,而是听别人转述。只有王元化一个旁证。一时间,毛罗对话的真伪,引起了学界争议。

  这时出现了一个证人,他就是陈焜。陈焜是罗稷南的侄子。他给周海婴写了一封信,登在《北京观察》上,说明伯父生前曾经给他讲过这件事。我也曾是《北京观察》的作者,通过编辑找到了陈焜的电子信箱,和他通了电子邮件。我是山东画报出版社《老照片》的特邀编辑,我请陈焜先生写一篇《我的伯父罗稷南》。他很快写好此文,发在《老照片》24辑上。文中谈到,“1960年,我从北大回上海,在伯父家养病住了几个月,听伯父讲过那次接见的情况。他说,毛主席进来坐定以后,有人递了一张在座人士的名单给他。毛主席看了名单,就挑了伯父第一个和他谈话。他们先谈了一段他们1933年在瑞金相见的事,毛主席又谢谢伯父翻译了《马克思传》,说他为中国人民做了一件好事。后来毛主席问伯父有没有问题,伯父想了一下就问,如果鲁迅现在还活着会怎么样?毛主席没有马上回答。他也想了一下以后才说,如果鲁迅现在还活着,他大概不是关在牢里,就是不说话了。”这篇文章订正了罗稷南是云南人而非湖南人。后来,陈先生还给《老照片》写过其他稿子,都很精彩。讲述青年时代的文工团往事的文章,让我至今难忘。他还发给我一些学术探讨文章,我推荐给《社会科学论坛》主编赵虹后发表。

  不久我到美国参加学术讨论会,有机会在纽约停留,陈焜先生约我见面畅叙。当时他已经70多岁,开着车,和夫人一起,热情地带我参观了西典军校。

  

陈焜夫妇和我

  交谈以后,我才知道,他的《西方现代派文学研究》一书风靡中国之后,应邀到美国做访问学者。这时国内清除精神污染,他被列入批判名单。朋友告知他这一信息。他半辈子经历过多次运动,避席畏闻文字狱,于是他选择留居美国,在一所中学教书,直到退休。

  陈焜1980年代初在国内的学术地位,本来是当之无愧的学术带头人。当时最具影响力的李泽厚,也不过如此。如果把1980年代的中国学界比喻为一部大剧,陈焜先生仅仅在第一幕精彩亮相,就突然离场。他如果有机会在国内继续耕耘,不知要结出多少硕果。传道授业解惑,也不知要培养多少学子。到美国中学执教,虽然也是教书育人,却是从中心放逐到边缘。对于陈先生的学术生涯来说,显然是一种不幸。对于中国人文学术的繁荣,何尝不是重大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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