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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东、邢小群:记者往事
2019-11-13 14:31:57
来源:丁东小群(微信公号) 作者:丁东、邢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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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这篇调查,通篇没有报喜,全是报忧。当时,公众能看到的新闻报道都是讲形势大好,但记者发内参还可以说些真话。

 

  今天小群为老杨(指杨继绳先生——编者注)画了一张素描。我曾说他是“一人写国史,国史第一人”。可惜他撰写的国史三部曲,一般读者只能读到一部,即中央编译出版社1998年出版的《邓小平时代》,叙述的是改革开放后的20年。他叙述1950年代到1970年代的两部史书更有份量,一般读者却读不到。本文暂不讨论他的治史历程,只说他从事新闻工作的一件往事。

  老杨1940年生于湖北浠水,1960年考入清华大学,主修汽车制造专业,毕业分配到新华社天津分社做记者,在新华社一直干到退休。35年记者生涯,他经历了很多事。有一次采访曾引起了毛泽东的关注,这就是1972年10月撰写的《天津市劳动生产率调查》,刊登在专供高层阅读的《国内动态清样》。

  这篇调查讲的都是他与天津市工业生产指挥部、财政局、科技局、冶金局、一机局、化工局、纺织局和十几个企业的领导干部、工人、技术人员座谈后发现的问题。诸如:

  在企业里普遍存在“出工不出力”的现象。据机械行业介绍,八小时工作一般只能干四个小时。天津汽油机厂八十多台设备,白天开动的只有十一台到十四台,夜班两点以后开动的只有两台,一台是班长,另一台是被监督劳动的“历史反革命”。

  一些领导干部不敢负责,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认为:“工作做得差一点是认识问题,水平问题。放手干出了毛病,那就不是认识问题了,搞不好又要‘坐飞机’‘进牛棚’。”

  文化大革命中,天津市遣返三万八千人,强迫疏散十二万多人。现在有些人倒流城市,住碉堡、搭窝棚、蹲车站,拣破烂,讨饭。有的回厂要求落实政策还挨了打。有的工人说:“这算嘛政策?看到这种情况干活就没劲了。”

  工人住房非常紧张。对天津钢绳厂调查,六至九口人住十三平方米一间房的有八十二户,老少三辈住一间房的有二十九家;婚后无房的四十七家,无房结婚的八家,危房待修的七家。这样的家庭,上夜班的工人白天根本无法睡觉。住房紧张并不是一个厂。据调查,天津市解放初期,每人平均住房面积三点八平方米,现在下降为三平方米。

  北仓工业区建厂时只盖厂房,不建宿舍,近十万名工人都住在市里。通往北仓的十八路汽车,冬天排队等车五十分钟,夏天排队三十分钟;加上吃早点,时间显得更紧了(天津市最近几年砍掉了很多早点部,现在吃早点得排长队)。有的企业业余活动又很多,上早班的早四点出门,下午五、六点钟才能回家。工人起早摸黑,精疲力尽。

  天津市原来有四个保育院,最近几年砍掉了三个,只剩下一个。和平区在文化大革命中把二十多个幼儿园改成街道工厂,阿姨也转为工人。现在很多双职工小孩无处放,严重影响工作。南开大学元素有机研究所,有三分之一的女职工由于小孩没处放,上不了班。

  职工中疾病较多。天津棉纺二厂三纺筒子车间一百八十四名职工患病的达一百二十六人,占百分之六十九点五,有的患病在二、三种以上。天津干电池厂干汞电池车间几十个人,几乎每个人都汞中毒,一度造成停产。

  轧钢三厂党委看到工人住房紧张在家里睡不了觉,就在厂里找了几间房子,让工人吃完晚饭来厂睡两个小时。对此,大家反映很好。但也有些单位不关心职工生活,如南开大学职工向党委提出食堂办得不好,托儿有困难时,党委书记回答说:“我是来搞教育革命的,不是来办食堂的,也不是办托儿所的!”

  一些社会活动对科研人员的研究活动冲击很大。什么劳动都找他们参加。业务活动时间得不到保证,南开大学元素有机研究所除了“拉练”、劳动,每年只能工作八个月,在这八个月中,每个星期只有四天业务活动时间。挖地道、搬白菜、搞卫生、写总结,随便什么人,一句话都可以调走。电传所的技术人员说:“我们是廉价劳动力,哪里需要人,不管我们业务多忙,谁都可以把我们吆喝去!”

  一些技术人员对工资有意见。他们说:“一边批判读书吃亏论,一边在工资政策上又体现了读书吃亏。”据了解,一九五七年中专毕业生当技术员的至今拿四十八元五角,一九五七年进厂的学徒工(小学文化或更低)现在是四级工,拿五十七元六角。许多一九五八年以后毕业的大学生干了十几年,现在还拿五十多元。他们说:“当时要是不上大学,参军或当工人就比现在强多了,谁说读书不吃亏?”天津市技术人员中有百分之二十夫妻分在两地的,有的单位百分之三十或更多一些。这些人经济显得更紧张,工作不安心。

  技术人员中所学非所用的现象也很普遍。天津市在分配大学生时明文规定:不强调专业对口。不少学原子能的搞机械,学建筑的搞化工。由于专业不对口,单位无法安排,只好当劳动力使用。到现在还有百分之四十的科技人员当劳动力使用。

  精神状态不好,是领导班子中存在的普遍问题,一机局十个大厂缺第一把手,找了几个局里的干部让他们下去,没有一个愿意去,都愿意留在局机关,当个副职,不负什么责任,凑合着算了。化工局十三个大厂,不敢管的领导班子占百分之三十。这些单位打架骂娘的吃得开,能顶能撞的吃得开,会说假话的吃得开,一些正派的工人积极性受到挫伤。

  这篇调查,通篇没有报喜,全是报忧。当时,公众能看到的新闻报道都是讲形势大好,但记者发内参还可以说些真话。于是,老杨这篇调查得以上达天听。这对他的文字生涯坚持说真话,拒绝说假话,是一个正面的激励。